天未亮,王府已悄然行动起来。
王老抠穿戴整齐,坐在厅中,手里捧着一碗热粥,却没什么胃口。周婉娘在一旁轻声嘱咐:“父亲,此去千万小心。四妹的人会在暗处,若有变故,您就摔碎这个——”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哨,只有拇指大小,“吹响它,声音尖锐,四妹的人立刻就能听到。”
王老抠接过瓷哨,慎重地收进怀里:“放心,爹心里有数。”
院外传来马车声,吴娘子到了。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素雅,一身月白袄裙,外罩青色斗篷,发间只簪了支银簪,看起来温婉可人。
“王老爷,都准备好了吗?”她笑盈盈地走进来。
王老抠立刻换上一副略显呆滞的表情,慢吞吞地起身:“好……好了。”
吴娘子满意地点头,又对周婉娘道:“大娘子放心,妾身会照顾好王老爷的。”
“有劳吴娘子了。”周婉娘微笑,“父亲就拜托你了。”
看着马车驶出府门,周婉娘脸上的笑容敛去,转身快步回到内院。苏静蓉已经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正在检查腰间的短刃。
“四妹,父亲就交给你了。”
苏静蓉点头:“大姐姐放心。”她转身对身后六个同样打扮的汉子低声道,“出发。”
七人悄然从后门离开,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东跨院小花厅里,梅香和秋菊已经摆开了药材。今日吴娘子不在,她们正好可以专心配制解药。芸娘和翠儿也来帮忙,一个研磨药材,一个分装药包。
“五姐,这清心草的分量够吗?”梅香仔细称量着。
秋菊凑近看了看:“再加一钱。赤血石的毒性霸道,解药的分量宁可多,不能少。”
翠儿一边捣药一边小声道:“六姐姐,父亲会不会有危险啊?”
梅香温声安慰:“不会的,有四姐姐在呢。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是帮了大忙。”
前院书房,王明柱正与林红缨最后确认。
“三娘,赵家庄那边地形复杂,你务必小心。若是发现异常,不要贸然动手,立刻发信号。”
林红缨拍了拍腰间的竹筒:“知道了相公。这里头是响箭,一发出去,三里外都能听见。”
她顿了顿,难得露出担忧的神色:“相公,你自己去码头……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不必。”王明柱摇头,“带多了反而惹眼。福伯会带几个伙计跟着,足够了。”
辰时三刻,王明柱出门往东城门码头去。福伯已经备好了马车,车上除了两个信得过的伙计,还藏了几件防身兵器。
马车驶过清晨的街道,路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行人还不多。王明柱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这座渐渐苏醒的京城。
两年前,他刚穿越过来时,还是个“傻儿子”,被父亲宠着,被姨娘们照顾着。如今,他却要独自面对这样的险局。
但他不后悔。保护家人,是一个男人该做的事。
东城门码头已经热闹起来。货船停靠在岸边,脚夫们扛着货物上下下,商贩的吆喝声、船工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王记的五百匹流光锦已经运到,堆在指定的货棚下,盖着油布。
四海货栈的陈老板早早等在那里,见王明柱来,连忙迎上:“王少爷,沙里尔先生还没到,不过他说了,巳时准点到。”
王明柱点头:“有劳陈老板。”
他走到货棚边,掀开油布一角,检查货品。阳光下,流光锦泛着柔和的光泽,细看之下,确实有极淡的暗红色隐现——秋菊的药水起作用了。
“少爷,”福伯低声道,“那边有两个人,一直在往这边看。”
王明柱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货棚对面的茶摊上,坐着两个汉子,穿着普通脚夫的衣裳,但脚上的鞋干干净净,不像干粗活的人。其中一人左脸有道疤——是郑文德的人!
果然来了。
王明柱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继续与陈老板闲聊。
巳时刚到,沙里尔的马车到了。这个满剌加商人今天穿了一身华丽的锦袍,头缠金丝巾,很是惹眼。他身边跟着的,正是那个通译。
“王老板!准时!好!”沙里尔大笑着走过来,用生硬的大明官话说道。
王明柱拱手:“沙里尔先生守信。货都备好了,请验看。”
通译上前翻译,眼睛却一直在货品上打转。他掀开油布,仔细检查了几匹布,又凑近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沙里尔先生说,货很好,他很满意。”通译转头道,“这是尾款,请王老板点收。”
福伯上前接过银票,仔细查验后对王明柱点头。
交易完成,沙里尔显得很高兴,拉着王明柱说了好些话,说要长期合作。王明柱一一应着,目光却不时扫过那个通译。
通译正在指挥脚夫装船,动作麻利,指挥得当,怎么看都不像个普通的翻译。更让王明柱在意的是,通译在搬动货箱时,左手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手腕上一个暗红色的纹身——像是一条盘绕的蛇。
火蛇图腾!
王明柱心中一震,面上却依然平静。他状似无意地问:“这位通译先生如何称呼?办事很得力啊。”
沙里尔哈哈大笑:“他叫阿古,跟我三年了!聪明!能干!”
阿古?恐怕不是真名。
货物装船完毕,沙里尔登上甲板,挥手告别。王明柱站在码头上,看着货船缓缓离岸,驶向河道深处。
“少爷,那两个人走了。”福伯低声道。
王明柱转头,茶摊上那两个监视的人已经不见了。
“走,回去。”
马车上,福伯忍不住问:“少爷,那批货真让他们运走了?”
“嗯。”王明柱闭目养神,“不过放心,出不了海。”
他已经安排了人手,在货物运出京城前,会有“水匪”劫船——当然是李御史安排的人假扮的。这批“有问题”的货,绝不能真的流出去。
现在,就等西山那边的消息了。
西山别庄里,王老抠正与吴娘子赏梅。
这别庄是吴娘子租下的,地方不大,但景致清幽。院子里种了几十株梅树,正值花期,红梅白梅开得热闹。
“王老爷,这株红梅开得最好。”吴娘子指着一株老梅,“您看,花瓣层层叠叠,像不像锦绣?”
王老抠木然地点头:“像……像。”
他一边应付着吴娘子,一边暗中观察四周。这别庄里除了吴娘子和两个丫鬟,还有三个仆役,看着都很普通。但王老抠走南闯北多年,眼光毒辣——那三个仆役走路的姿势,分明是练家子!
他心中警惕,面上却依然装得呆滞。
赏了会儿梅,吴娘子引他到暖阁休息。暖阁里烧着炭火,暖意融融。丫鬟奉上茶点,吴娘子亲自为王老抠斟茶。
“王老爷,请用茶。”
王老抠接过茶盏,却没有喝,而是放在桌上:“烫。”
吴娘子微笑:“那妾身给您吹吹。”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递回来。王老抠这才接过,假装抿了一口——其实茶水都沾在嘴唇上,一点没喝进去。
吴娘子似乎没察觉,自顾自说道:“王老爷,妾身有件事,想求您帮忙。”
“什么事?”
“妾身有个远房侄子,想来京城谋个差事。听说王记绸缎庄生意红火,不知能否……安排个位置?”吴娘子柔声道,“也不求多高的职位,能在工坊里学个手艺就好。”
王老抠心中冷笑:终于来了!想往工坊里塞人,好窃取织机技术!
他装出为难的样子:“这个……柱儿管得严,我说了不算……”
“王老爷是父亲,怎会说了不算?”吴娘子靠近了些,声音更柔,“只要您开口,王少爷一定会听的。再说了,只是安排个学徒,又不难。”
她身上传来淡淡的香气,王老抠闻了,忽然觉得头脑有些昏沉。他心中一惊——这香气有问题!
好在他早有准备,出门前梅香给他含了一片清心草的叶子在舌下。此时清心草的清凉之意蔓延开来,抵消了那香气的迷惑。
王老抠继续装傻:“那……那我回去说说。”
吴娘子眼中闪过得意,又说了些闲话,便说要去准备午膳,让王老抠稍作休息。
她离开后,王老抠立刻取出周婉娘给的瓷哨,却没有吹响——现在还不到时候。他只是悄悄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只见吴娘子出了暖阁,并没有往厨房去,而是走向后院的一间厢房。她在门口左右看了看,推门进去。
王老抠心中一紧。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暖阁的后窗,翻了出去。
后院很安静,那间厢房门窗紧闭。王老抠蹑手蹑脚地靠近,将耳朵贴在窗纸上。
里面传来吴娘子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温软,而是带着几分冷意:
“……人已经稳住了,再过两日就能完全控制。到时候让他开口,把织机的核心图纸弄到手。”
另一个男声响起,声音低沉:“那批货呢?”
“已经运出去了。阿古亲自押送,万无一失。”吴娘子道,“等货到南洋,那些王公贵族穿上咱们特制的衣裳……大事可成。”
“郑老三那边呢?”
“图纸已经给他了,他正在验证。若是无误,就可以开始仿造。”吴娘子顿了顿,“不过……我总觉得太顺利了。王明柱那小子,不像这么容易上当的人。”
男声冷哼:“一个商贾之子,能有多大本事?咱们筹划了这么多年,岂会栽在他手里?”
“小心驶得万年船。”吴娘子道,“等会儿我再给那老东西加一剂药,让他彻底听话。到时候,整个王家都是咱们的掌中之物。”
王老抠听得心头火起,拳头握得咯咯响。但他强忍住了,悄悄退开,翻窗回到暖阁。
刚坐定,吴娘子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汤。
“王老爷,天冷,喝碗参汤暖暖身子。”
王老抠看着那碗汤,心中冷笑——这恐怕就是那“加一剂药”了。
他接过汤碗,装作要喝,却“不小心”手一滑,汤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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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吴娘子惊呼,“王老爷,您没事吧?”
“没……没事。”王老抠装出惊慌的样子,“手滑了……”
吴娘子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但很快掩饰过去:“无妨,妾身再去盛一碗。”
“不用了。”王老抠摆手,“我……我累了,想歇会儿。”
吴娘子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点头:“那好,王老爷先歇着。午膳好了,妾身再来叫您。”
她离开后,王老抠立刻从怀中取出瓷哨,轻轻吹响——
声音很轻微,像虫鸣。
但不过片刻,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王老抠推开窗,苏静蓉如一片落叶般飘了进来。
“父亲,如何?”
王老抠将听到的话简要说了一遍,苏静蓉脸色凝重。
“他们果然是一伙的。父亲,您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太危险。”
“不行。”王老抠摇头,“我若现在走了,他们就警觉了。柱儿的计划就全完了。”
“可是……”
“放心,我撑得住。”王老抠道,“你去告诉柱儿,他们的老巢可能在别庄后院的厢房里。还有,那个和吴娘子说话的男子,声音我没听过,但肯定是他们的头目之一。”
苏静蓉知道劝不动,只好道:“那父亲千万小心。妾身就在附近,随时可以接应。”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如同来时一样。
王老抠重新坐回榻上,闭上眼睛养神。心中却波涛汹涌——吴娘子,还有她背后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与此同时,赵家庄外围的密林中,林红缨正带着人埋伏。
这庄子果然不简单。表面上看,只有几个老仆进出,但林红缨观察了半天,发现庄后的马厩里养着七八匹好马,饲料都是精料。而且,庄里偶尔会传出打铁的声音——不是在打农具,那节奏分明是在打造兵器!
“三太太,”一个手下低声道,“刚才有两个人骑马进庄,看身形步态,都是练家子。”
林红缨点头:“继续盯着。注意庄里的动静,尤其是有没有人往别庄方向去。”
她趴在一处土坡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家庄。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但她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
忽然,庄门开了,三个人骑马出来,往西山深处去。林红缨精神一振——那三人中,有一个正是昨夜从靖北侯府别业出来的那个疤脸汉子!
她正要带人跟上,忽然又停住了。
不对。这三个人走的方向,根本不是去别庄。而且他们骑马的速度不快,像是在……巡逻?
林红缨心中一动:这是试探!看看周围有没有埋伏!
好险,差点上当。
她示意手下按兵不动,继续潜伏。
果然,那三人在附近转了一圈,没发现异常,又折返回了赵家庄。
林红缨松了口气,但心中更加警惕——对方如此谨慎,说明赵家庄里一定有重要人物或东西。
她决定等,等到天黑,再想办法摸进去查探。
日头渐渐西斜,西山别庄里,王老抠已经“睡”了一下午。
吴娘子来叫他用晚膳时,他装出更加呆滞的样子,说话更慢,眼神更空。
“王老爷,您怎么了?”吴娘子关切地问,眼中却闪着精光。
“头……头疼……”王老抠揉着太阳穴,“想回家……”
“天晚了,路上不安全。不如就在庄里歇一夜,明日再回?”吴娘子柔声道,“妾身已经让人收拾好了房间。”
王老抠心中冷笑:这是不想放我走了。
他装出顺从的样子:“好……好吧……”
晚膳很丰盛,但王老抠只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吴娘子也不勉强,亲自送他到客房。
客房布置得很舒适,炭火烧得旺,被褥都是新的。但王老抠一进门就闻到了那股淡淡的异香——和白天吴娘子身上的香气一样。
他心中警惕,假装困倦,早早躺下。
夜深了,庄子里安静下来。王老抠却毫无睡意,他悄悄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推了推——门从外面锁上了!
果然!
他回到床边,从靴筒里摸出一把小刀——这是出门前林红缨塞给他的。又取出瓷哨,含在嘴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更鼓敲过三更。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钥匙开锁的声音。
王老抠立刻躺回床上,假装熟睡。
门开了,两个人影闪了进来。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王老抠眯眼看去——是吴娘子和一个蒙面男子!
“药效应该发作了。”吴娘子低声道,“把他带走。”
蒙面男子上前,正要伸手去抓王老抠——
王老抠猛地睁开眼,一口吹响了瓷哨!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
“不好!”吴娘子脸色大变,“他没中招!”
蒙面男子反应极快,一掌劈向王老抠。王老抠翻身滚下床,躲过这一掌,手中的小刀顺势划向对方手腕。
“找死!”蒙面男子怒喝,招式更加狠辣。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破空声——
苏静蓉带着人杀了进来!
一场混战,在小小的客房里爆发。
而此时此刻,远在京城的王府里,王明柱正站在院中,望着西山方向。
更鼓敲过三更半。
他握紧了拳头。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