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每日吞吐货物万千,谨慎搬运贵重物品乃常态。
引起苏寻衣注意的,是其中一名抬箱伙计下意识吸鼻子的动作。
以及他们交接时,船上那人飞快塞过来的一个小巧深紫色绒布口袋。
那口袋的样式,以及伙计接过时眼底的贪婪与谨慎,让苏寻衣瞬间联想到了某些肮脏的勾当。
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她隐约瞥见那艘船的船舷一侧,有一个不太起眼的标记。
一枚简化缠绕的羽状纹。
这个标记,她曾在调查太后及其相关势力时,在几份暗账和隐秘货单的角落见过。
张沁羽。
三皇子和厌一都死了,明面上的势力树倒猢狲散,但暗处的利益网络盘根错节,岂会轻易瓦解?
尤其涉及暴利行当。
她原本以为,三皇子一死,他在南洋的一些走私路线和非法口岸会收缩或废弃。
至少太后那边为了撇清,也会掐断几条线。
没想到,张沁羽的胆子竟如此之大,胃口也如此之贪。
为了赚钱,巩固自身地位,竟敢染指、甚至可能主动引进了这阿芙蓉膏。
此物一旦流入,足以毁家灭国,蚕食民力军力于无形。
其害之烈,远胜刀兵。
沈砚安在边关浴血奋战,守卫疆土,若后方竟被这种毒物慢慢侵蚀,二宝的江山真的要废了。
苏寻衣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几个人已经抬着箱子,快速拐进了码头附近一片仓库区。
那片区域鱼龙混杂,既有正规商号的货栈,也有不少租给来路不明商队的临时仓房。
她既然看见了,就绝不能任其落地扩散。
苏寻衣面上不动声色,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自家那辆看似普通的马车。
上车前,她对紧随身侧的苏全低声吩咐,语速极快:“方才那艘有羽状标记的船,以及抬箱进入仓库区的那几个人,盯死了。
重点查他们这批‘货’的最终落脚点、接头人。
还有仓库区里可能存在的货品。
记住,要摸清整个链条,尤其是泉州城内可能的接收点和幕后之人。
注意留意贵人。
小心行事,这些人必然警惕性极高,且背后牵扯可能极深。”
苏全神色凝重,用力点头:“夫人放心,影子最擅长的便是这个。
定会挖出他们的根脚。”
“此外,”苏寻衣踏上马车踏板,微微侧首,补充道,“让我们在泉州府衙和市舶司里的‘眼睛’也动起来。
查查近来是否有异常通关记录。
或哪些官员、吏目与南洋、闽海某些商行过往甚密,尤其是涉及药材、香料以外‘特殊货物’的。
注意,所有探查,务求隐秘。
宁可慢慢查,千万不可错。”
“是!”
马车启动,驶离喧嚣的码头,向着泉州城内的方向行去。
车厢内,苏寻衣摘下幅巾,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
她靠在厢壁上,闭目思索。
太后,南洋航线阿芙蓉膏。
这几者之间,必然有一条甚至多条隐密的利益输送链条。
三皇子虽死,但他留下的某些渠道和人脉,显然被太后接手了,甚至可能变本加厉。
太后或许知情,或许睁只眼闭只眼,毕竟巨大的利益足以让人铤而走险。
而泉州,作为重要的对外贸易港口。
水陆交通便利,商贾云集,龙蛇混杂,正是这种黑色交易绝佳的掩护地。
这东西的危害,必须掐灭在萌芽状态。
不仅要截断这一批货,最好能顺着藤蔓,将在泉州的节点一举摧毁。
即便不能完全摧毁,至少也要给予重创,震慑幕后之人。
但这需要时机,也需要确凿的证据,也需要足够的力量和恰当的方式。
明面上,她只是来做生意的商人苏寻衣。
暗地里,她能调动在南方和部分北地的力量。
但在泉州,根基相对浅薄,尤其是要对抗可能牵扯到京城权贵的势力。
或许,可以借力打力?
泉州本地的势力,市舶司,府衙,乃至水师?
那些被流寇骚扰不堪的渔民,对海上异常动向应该最为敏感。
还有伊萨和他的火铳。
苏寻衣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对付武装严密、可能拥有船只的走私贩子乃至其背后的保护势力。
或许,新式的武器,正是破局的关键之一。
火铳的交易与合作,看来需要加快步伐。
马车穿过泉州的城门,与码头的粗犷繁忙不同。
城内街道宽阔,店铺鳞次栉比,各种口音叫卖声不绝于耳,繁华程度不亚于江南许多大城。
苏寻衣在预定下榻的客栈前下了马车。
她需要尽快梳理情报,做出下一步部署。
火铳的合作谈判要推进,阿芙蓉膏的线索要紧盯,码头上窥探的视线也要弄清来路。
多线并举,步步惊心。
回到客栈小院,苏寻衣立刻铺开纸笔,开始写信。
一封给北地,告知沈砚安火铳初见成效及后续安排,并提醒他注意军中后勤补给渠道的异常。
若阿芙蓉膏能流入泉州,其他边境重镇未必安全。
另一封则发往江南周少宸,调动更多擅长侦查、游水的好手南下泉州听用。
同时让江南方面加紧收集太后及其党羽近期的所有异动。
最后一封则是发往京城,告知二宝泉州和火铳的事,让他自己在京城小心太后。
笔锋刚劲,思绪缜密。
她又回到了江南反击厌一之前的那种状态。
全神贯注于一张危机四伏的棋盘。
与此同时,泉州码头仓库区某个阴暗的角落,几个樟木箱被小心翼翼地搬进一间看似废弃、实则内有乾坤的仓房。
门外,两个寻常苦力打扮的汉子,眼神机警地扫视着周围。
不远处,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记录着这一切。
吃了晚饭,苏寻衣已换下男装。
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浅青色半臂,头发松松挽起。
她面前摊开着几张刚送来的密报和泉州本地的一些商事资料,手边一盏清茶已冷了许久。
“笃笃。” 轻微的叩门声响起。
“进。”
苏全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严,快步走到书案前,低声道:“夫人,有消息了。”
“说。” 苏寻衣放下手中标记着码头仓库区简图的毛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