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谈得七七八八,苏寻衣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伊萨先生久居海上,见识广博,可曾听说过一种从南洋流入的‘药材’。
名唤‘阿芙蓉’或其制成的‘膏’?听闻有些海商私下贩运此物。”
伊萨正在整理图纸的手微微一顿,碧眸中明显的厌恶与警惕:“阿芙蓉膏?”
他带着嫌恶,“夫人怎会问起这个?
这东西是恶魔的馈赠。
在波斯,一些贵族曾私下使用,最终形销骨立,家破人亡。
阿里先生严禁商队沾染此物,说它会腐蚀人的灵魂与国家的筋骨。
难道,大景也有人开始用这个了?”
苏寻衣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了确认,看来波斯有识之士亦知此物危害。
“只是偶然听闻,似有不良商贾欲以此牟利。”
她轻描淡写地带过,“既知危害,自当警惕。”
伊萨用力点头:“夫人说得对,这东西绝不能碰。”
茶楼密议至此,已收获颇丰。
不仅敲定了火铳合作的具体框架,建立了初步信任,更从伊萨这里侧面印证了阿芙蓉膏的危害与流寇可能存在的复杂背景。
苏寻衣心中那个引蛇出洞、借力打力的计划,愈发清晰起来。
离开茶楼时,日头已偏西。
苏寻衣登上马车,对苏全低声吩咐:“让盯着码头仓库和悦来客栈的人,加倍小心。
另外,想办法查查,泉州水师近期有无异常人事变动或补给调度,尤其是与南洋航线护卫相关的。”
“是,夫人。”
马车驶入渐浓的暮色中。
苏寻衣靠坐在车厢内,耳边回响着伊萨对火铳改进的热切话语,以及对阿芙蓉膏的深恶痛绝。
夜幕下的泉州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灯火稀疏。
唯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街巷间孤独回荡。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厢房内,窗户被厚布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一盏豆大的油灯。
映照着苏寻衣的脸庞和苏全略显疲惫的神色。
“夫人,丙字二十七号仓有动静了。”苏全语速很快。
“子时前后,有两辆罩着篷布的骡车悄悄从后门进了仓库区,直接进了那个院子。
车上卸下几个麻袋,看搬抬的架势,分量不轻,但似乎不是之前的樟木箱。
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闻到了更浓的甜腻焦糊味,还夹杂着一些刺鼻的流黄和石灰气味。”『注释:硫磺在古代叫流黄,所以不是打错字哦。』
“硫磺?石灰?”苏寻衣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阿芙蓉膏的粗加工需要熬煮、过滤、成型,用到一些辅料不奇怪。
但硫磺和石灰……
这更像是用于提纯某些矿物或处理某些特殊原料?
或者,是制作其他什么东西?
她的心微微下沉,难道除了毒膏,还有其他违禁物?
“继续盯着,弄清楚麻袋里到底是什么,以及他们如何处理。”
苏寻衣语气不变,“悦来客栈那边呢?”
“那两人今日未与卖炊饼的小贩接触,但午后有一个生面孔去客栈找过他们,待了约一刻钟。
我们的人跟丢了那个生面孔,但认出他离开客栈后,在城西‘永丰’当铺附近转了一圈,最后进了当铺后巷的一处小门。”
苏全眉头紧锁,“‘永丰’当铺的底子我们摸过,东家姓胡。
表面是做正经生意,但坊间传闻他与泉州水师,一位姓王的把总,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偶尔会处理些来路不明的水货。”
水师把总?
果然牵扯到官府的人,哪怕只是个低级军官,也足以提供巨大的便利和掩护。
“姓王的把总,具体何人?职责范围是什么?”苏寻衣追问。
“已经查了,王振,泉州水师左营把总,主要负责近海巡防,尤其是指定几条商船护航线路的日常巡逻安排。
此人风评不太好,贪杯好赌,但据说很会来事,上下打点得不错。”苏全道。
近海巡防,指定护航线路,这位置,太关键了。
若他有意放纵甚至配合,走私船和流寇船的确可以来去自如,避开围剿。
“他与太后那边,可能有关联吗?”苏寻衣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苏全摇摇头:“明面上查不到任何直接关联。
王振是泉州本地人,祖上就在水师当差,与京城、江南似乎都无甚瓜葛。
但……
若走私利益足够大,未必需要直接关联,中间人、利益可以藏得很深。”
苏寻衣点头,这也是她所虑。
张沁羽行事谨慎,不会轻易留下把柄。
王振可能只是这张利益网上一个被收买的环节,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在为谁效力。
“那个卖炊饼的小贩呢?”
“跟了他一天,除了与客栈那两人接头,他还去了两处地方。
一是城东的鱼市,与几个鱼贩看似闲聊,但我们的人隐约听到他们提到了‘蛟爷’、‘旧船’之类的词。
二是……”苏全顿了顿,“他傍晚收摊后,去了一趟码头附近的一家小酒馆‘醉海轩’,在后厨待了约半盏茶时间才出来。
‘醉海轩’的老板,我们查了,早年也曾跑过船,据说与一些南洋海商有来往。”
“蛟爷”很可能指的是已覆灭的海寇“浪里蛟”,看来这小贩确实是海寇余孽无疑。
而“醉海轩”,或许是一个情报中转站或联络点。
“海寇余孽,走私仓库,水师败类,可疑酒馆,还有码头上窥探火铳的军伍之人。”
苏寻衣将这些点串联起来,“张沁羽的手,或许比我们想的伸得更长,更深。
她不仅想走私毒膏牟利,可能还想在泉州培植或掌控一股暗中的武力。
无论是利用海寇残部,还是腐蚀水师军官,都旨在控制这条海上通道。
甚至为她自己,弄到更多的钱财和退路。”
“夫人,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苏全问道。
“两条线并行。”苏寻衣站起身,“第一,继续深挖走私链。
不仅要盯死丙字二十七号仓,还要查清‘永丰’当铺、‘醉海轩’与王振、与走私仓之间的具体往来方式、频率。
特别是钱财流向,试着看能否从钱庄票号找到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