耻辱、愤怒、无力、还有破罐破摔的快意,交织在一起。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偏殿,屏退所有宫人,只留下双喜。
不多时,太后果然来了。
她已换下朝服,穿着常服,脸色依旧铁青,屏退了左右,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言儿。”太后声音依旧带着怒意,但努力想缓和语气。
“你今天太让母后失望了,朝堂之上,岂可如此任性妄为?
让群臣如何看待你?
如何看待哀家?”
朱长圻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母后,是您让儿臣失望。
东南大乱,百姓受苦,您不问青红皂白,随意指派两人敷衍了事。
您眼里只有您的懿旨,您的权威,何曾想过东南的百姓,想过大景的江山?
又何曾……
真正把儿臣当作一个皇帝,与儿臣商议过?
以前儿臣不争不抢,是您告诉我,那个位置本来就是我的。
为此,我努力学习蛊毒,努力模仿沈清辞,甚至刻意讨好父皇。
不惜杀害宫人,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之事。
我以为这龙椅唾手可得。
也的确是唾手可得,不过却不是在我手里。
母后想要的,才是这皇位吧,我和姐姐,不过是您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我以为我当上了皇帝,就能享受那至高无上的权利,没想到确实空有其名。
我虽然狠毒,但我也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东南沿海一事,想来母后比我更清楚。
我要的,从来都不是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内忧外患,流民水寇,北有瓦剌,虎视眈眈,这真的是母后为我守的江山吗?
还有那燕漠云,他既然已经成了傀儡,母后为何不把他放出去?”
“你懂什么?”太后被他连声质问,心头火起。
“东南之事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派孙敬刘能去,自然有哀家的道理。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读书,学习为君之道。
而不是在这些具体事务上指手画脚。
等你长大了,母后自然会把江山完完整整交到你手里。”
“又是等我长大?”朱长圻反驳,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每次都是这句,您永远觉得我小,我什么都不懂。
可我是皇帝。
我现在就想知道,就想管。
您把持朝政,任用私人,连成国公那样的蛀虫都能身居高位。
江南的厌一,东南的陈望之,他们都在为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这些您以为我就不知道吗?
母后年近四十,却依旧美貌如花,冷宫下埋了多少女尸,母后心里不清楚吗?”
“住口。”太后脸色骤变,厉声喝道。
厌一、陈望之这些名字从儿子口中说出,更让她恼羞成怒。
“谁跟你胡言乱语这些?是沈清辞?
还是那些不安分的奴才?
你这是要造反吗?”
“我不是造反,我是要做一个真正的皇帝。”朱长圻豁出去了,大声吼道,“我不要做您的傀儡。
我不要看着您把我的江山搞得乌烟瘴气。
如果您还认我是您的儿子,就把朝政还给我。
否则……
否则我就不认你这个母后。”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劈在太后心坎上。
她不敢置信地瞪着自己的儿子,这个她怀胎十月生下、悉心“栽培”的孩子,竟然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震惊、伤心、暴怒、还有被戳穿隐秘的恐慌,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逆子。”太后尖啸一声,猛地扬起手。
用尽全力,狠狠一巴掌扇在朱长圻稚嫩的脸上。
“啪!”
比昨日打苏寻衣那声更响,更狠。
朱长圻被打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他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哭出声。
只是抬起头,盯着太后。
那眼神,冰冷、陌生,再无半分母子温情。
太后被这眼神刺得心中一寒,扬起的手微微颤抖。
她看着儿子脸上的掌印,有一瞬间的后悔和恐慌。
但帝王的威严和母亲的权威受到如此挑战的愤怒,迅速淹没了那丝悔意。
她指着朱长圻:“好……
好得很。
你不认哀家?
哀家看你是被奸人蒙蔽了心智。
给哀家在这里好好跪着反省。
没有哀家的允许,不准起来。
不准见任何人。”
说完,她怕自己再失控,猛地转身,快步走出大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空旷的殿内,只剩下小皇帝,独自趴在地上。
脸颊火辣辣地疼,心却比脸更疼,更冷。
最后一丝对母爱的奢望,在这一巴掌下,彻底粉碎。
他慢慢爬起来,擦去嘴角的血迹,走到窗边。
伸出手,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一片虚无。
良久,他转过身,脸上泪痕已干,对蜷缩在角落、吓得瑟瑟发抖的双喜说:“双喜,想办法,再去见沈清辞。
告诉他,朕需要帮助。
还有,留意沈将军府。
朕觉得,他们或许,是能帮朕的人。”
脸上的疼痛时刻提醒着他今日的屈辱。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皇宫,这个皇位,既然母后不给,他就自己来争。
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他也要拉着那个将他视为傀儡的生母,一起看清楚,谁才是这大景江山,真正的主人。
宫墙之外,沈府。
苏寻衣听着从宫中隐秘渠道带回的最新消息——朝堂冲突,皇帝被罚跪,太后震怒回宫。
轻轻叹了口气,他们母子失和很久了,意料之中。
这权势可真是个好东西,能让人费尽心思往上爬,也能让最亲爱的人反目成仇。
“燕漠云那边,探查得如何了?”她问刚进门的沈砚安。
沈砚安目光冷冽:“守卫比想象中森严,别院内外皆有太后心腹和东厂的好手。
硬闯不易,需周密计划。
且要避开太后近日因东南之事可能加派的耳目。
还有一点比较棘手,那就是漠云和金蚕蛊必须同一时间拿到。
要不然救出来唐前辈,太后手上有金蚕蛊。
要不然就是拿到了金蚕蛊,唐前辈死路一条。
所以,我们只能全部一起得到,缺一不可。”
“那就更要快。”苏寻衣道,“太后接连受挫,心浮气躁,正是我们行动的好时机。
东南之事,或许也能为我们制造些混乱和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