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这声巨响并不沉闷,反而尖锐得像是一根紧绷到极限的小提琴弦突然崩断,瞬间刺穿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
正在高架引桥上指挥撤离的苏晴,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前方——那是连接B区废墟与星门广场的唯一通道,一座长达百米的双层钢结构大桥。
此时,在这座承载着数千条性命的大桥下方,红色的岩浆湖里,一个庞大的黑影正在翻滚。
那是一条体型最为巨大的“清理者”首领。
它似乎拥有某种令人胆寒的智慧,它并没有去攻击桥面上那些像蚂蚁一样奔跑的人类。
而是张开那长满旋转钻头的大嘴,死死地咬住了大桥中央的主承重柱。
“不……”
苏晴的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吱嘎——蹦!!!”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那根直径三米的合金立柱,在机械巨兽恐怖的咬合力下,像一根脆弱的饼干棒一样,被硬生生咬断。
失去了支撑,整座大桥的桥面瞬间发生了剧烈的V字形塌陷。
“啊啊啊!!”
惨叫声响彻穹顶。
位于断裂点附近的几十名幸存者,连同几辆装满物资的运载车,像是下饺子一样滑落,瞬间坠入下方翻滚的岩浆中。
几团火球腾起,生命在那一刻显得如此廉价。
“轰隆!!”
断裂的桥面重重地砸在下方的岩壁上,激起漫天烟尘。
路,断了。
原本连贯的撤离通道,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宽达五十米的死亡鸿沟。
鸿沟的这一侧,是苏晴和已经抵达星门广场的部队。
鸿沟的那一侧,是B区最后一块尚未沉没的孤岛。
那里,还有整整三千人。
那是最后一批撤离的难民,大部分是老弱病残,还有负责殿后的第三步兵团。
此时,这三千人被困在那座孤岛上,绝望地看着这边。
而在他们身后,C区涌上来的机械兽群正在逼近,脚下的地面也在岩浆的侵蚀下不断崩塌。
“救命啊!!”
“桥断了!!过不去了!!”
“苏指!救救我们!!”
哭喊声隔着五十米的深渊传过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血的刀子,扎在苏晴的心上。
“该死!该死!!”
苏晴红着眼睛,手中的长刀狠狠地砍在护栏上,溅起一串火星。
五十米。
在平时,这只是几秒钟的冲刺距离。
但在现在,在这几千度的高温岩浆之上,这五十米就是天堑。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有没有备用通道?!”苏晴一把抓过旁边的通讯兵,吼得嗓子都破了音。
“没、没有了……”通讯兵吓得脸色惨白,“通风管道早就塌了,这是唯一的路……”
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这三千人死在那边?看着他们在绝望中被怪兽撕碎,被岩浆吞没?
“苏指。”
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突然在苏晴身后响起。
苏晴猛地回头。
说话的是王长老。那个在几天前的会议上,固执地拿着蓝图说“给我五百人就能修好裂缝”的老总工。
此时的他,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那是刚才在混乱中被碎石砸伤的。
他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工具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程师制服早已被油污和鲜血染成了黑色。
“路断了,那就再架一座。”
王长老看着那道深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怎么修一个漏水的水龙头。
“五十米而已。”
“可是怎么架?!”旁边的赵曼急了,“这里是岩浆之上!普通的浮桥扔下去就化了!而且那些怪兽……”
“我们有‘黑曜石’复合板。”王长老指了指身后那一排工兵车,“那是原本准备用来加固星门底座的耐高温材料。把它铺过去。”
“那需要打桩!需要固定!现在哪有时间打桩?!”
“用人压。”
王长老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一种令苏晴感到震撼的光芒。
“只要有人在桥头死死拽住缆绳,它就翻不了。”
说完,王长老没有等苏晴下令,直接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两百名头戴黄色安全帽、手持铁铲和焊枪的工兵营战士吼道:
“工程营!!”
“在!!!”
两百名汉子齐声怒吼。他们不是一线作战部队,他们平时干的是修厕所、补墙缝的脏活累活。
但在这一刻,他们的气势比任何特种兵都要雄壮。
“看见对面那些人了吗?”
王长老指着对面孤岛上那些哭喊的孩子和老人。
“那是咱们的爹娘!是咱们的种!”
“咱们干工程的,平时修路是为了让人走路。今天……”
王长老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抽出一把用来切割钢筋的激光切割刀,猛地一挥:
“今天,咱们修路,是为了让人活命!!”
“全体都有!带上复合板!挂上缆绳!”
“跟我冲!!”
“杀!!!”
没有枪炮,只有钢板和缆绳。这群平时被嘲笑为“泥瓦匠”的士兵,扛着几百斤重的物资,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个断崖。
“掩护他们!!”
苏晴反应过来,眼泪夺眶而出,声嘶力竭地大吼。
“所有火力点!给老子把对面的怪兽压下去!!”
“哒哒哒哒哒!!!”
星门广场上,所有的重机枪、所有的火炮同时开火。
密集的弹雨越过深渊,在对面的孤岛边缘织成了一道火网,死死地压制着那些试图靠近的机械蠕虫。
“哐当!哐当!”
第一块复合板被推了出去。
第二块……
第三块……
这是一种极其原始、也极其惨烈的架桥方式。
工兵们用粗大的合金锁链将一块块耐高温板连接在一起,然后像推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块地推向深渊对面。
热浪滚滚。
下方的岩浆不时喷出一股股致命的毒气。
“啊!!”
一名正在焊接锁链的年轻工兵,被一股突然腾起的热浪击中。
防护服瞬间起火,他惨叫着跌落下去,转眼就变成了岩浆中的一团火苗。
“别停!!继续推!!”
王长老就在最前面。
他的眉毛已经被烧光了,脸上的皮肤被烤得龟裂出血,但他像个疯子一样,死死地拽着缆绳,指挥着方向。
“再往前五米!!”
“老李!把那个扣子锁死!!”
终于,那条由黑色复合板组成的简易浮桥,颤颤巍巍地跨过了五十米的深渊,搭在了对面孤岛的边缘。
“过来了!!”
对面的难民们爆发出一阵绝望中的欢呼。
“别急着上!还没固定!!”王长老大吼。
这毕竟是悬空的浮桥,没有桥墩,全靠这边的缆绳拉着。一旦有人踩上去,桥面就会剧烈晃动翻转。
必须有人去对面打地钉。
但现在对面全是怪兽和难民,根本没有专业的打桩机。
“我来。”
王长老看了一眼那摇晃的桥头,眼神一狠。
他从腰间解下那捆沉重的合金地钉,又抓起一把大锤。
“苏指。”
王长老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高处的苏晴。那个眼神,苏晴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是一种把命交出去的释然。
“以后……星火城的路,就靠你们自己走了。”
说完,这个年过六旬的老人,抱着几十斤重的地钉,第一个跳上了那座摇摇欲坠的浮桥。
“王老!!”苏晴伸手想抓,却抓了个空。
王长老在滚烫的桥面上狂奔。鞋底在冒烟,每一步都踩得桥面剧烈晃动,但他跑得比年轻人还快。
几秒钟后,他冲到了对面。
“当!当!当!!”
他跪在地上,抡起大锤,疯狂地将地钉砸入岩石。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锤都伴随着火星四溅。
“吼——!!”
一条漏网的机械蠕虫从侧面冲了出来,钻头直指正在钉钉子的王长老。
“小心!!”对面的战士想要开枪,但怕误伤。
王长老根本没躲。
他知道,只要他手一松,桥就会翻。这三千人就全完了。
“入土!!给老子入土!!”
王长老怒吼着,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狠狠地砸下了最后一锤。
“咔嚓!”
地钉锁死。浮桥瞬间绷直,稳如泰山。
“噗嗤——”
几乎是同一时间,机械蠕虫的钻头贯穿了王长老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刚刚钉好的桥头。
老人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倒下。
他的双手依然死死地攥着那根缆绳,将它缠绕在自己的身体和地钉之间,打了一个死结。
哪怕是死,他也要把自己变成这最后的一颗钉子。
“王老!!!”
工兵营的战士们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走啊!!!”
王长老嘴里涌着血沫,用尽最后一口气,对着那群还在发愣的难民吼出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别让老子……白死……”
随后,他的头重重地垂下。
但他依然跪在那里,像一尊染血的雕像,守着这座生命之桥的桥头。
“冲过去!!”
第三步兵团的团长红着眼睛,一把抹掉眼泪,推着身边的难民。
“踩着桥过去!快!!”
人群含着泪,踏上了这座桥。
他们跑过桥头时,每个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位老人的遗体,或是伸出手,轻轻碰一下他那已经不再起伏的脊背。
那是敬意。
也是承诺。
苏晴站在深渊的这一侧,看着那条在热浪中微微晃动的黑色浮桥,看着那个跪在桥头的身影。
她没有哭。
她只是紧紧地握着刀柄,直到指关节发白。
她体内的“火种”,在这一刻燃烧得前所未有的剧烈。那是王长老,以及无数像他一样的人,用命添进去的柴薪。
“赵曼。”
苏晴的声音很轻,却很重。
“记住这座桥。”
“只要我们还活着,星火城的路,就永远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