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这是一种违反了生物本能的触感转换。
前一千分之一秒，苏晴的左腿还处于微型核能电池引爆的数千度高温核心中，那是骨骼被气化、神经被烧断的极致灼热。
而就在后一千分之一秒，当她蜷缩着残破的身体，借着爆炸的反推力撞进那道蓝色光流的瞬间，世界被瞬间冻结了。
那不是冬天的冷，也不是液氮的冷。
那是绝对零度。
是物质运动停止、时间概念模糊的维度之寒。
“嗡——”
耳边那震耳欲聋的岩石崩塌声、岩浆翻滚声、机械兽的嘶吼声。
在这一瞬间全部被拉长、扭曲，变成了一种极低频率的、直接震动灵魂的嗡鸣。
苏晴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封进琥珀里的苍蝇。
她悬浮在光流之中。
因为惯性，她的身体还在向前滑行，但她的意识却因为时空转换的延迟，还停留在进入光流前的最后一刻。
于是，她不得不——或者说被迫——成为了这场浩劫唯一的观众。
透过那道正在急速收缩、变得不稳定的蓝色光幕，她最后一次，清晰而残忍地看到了那个地下世界的终极毁灭。
“轰隆！！！！！”
头顶那块覆盖了整个F区视野、重达数亿吨的超级岩层板块，终于落了下来。
它带着毁灭一切的动能，像是一只苍蝇拍，狠狠地拍向了那个还在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银色圆环——星门发生器。
那是人类在旧时代留下的最高科技结晶。
它是用超高强度的太空合金铸造，内置了反重力场和空间稳定锚，号称连核弹直击都能扛得住。
但在大地的怒火面前，它脆弱得像是一个易拉罐。
“滋——啪！！！”
苏晴亲眼看到，那个巨大的银色圆环在巨石接触的瞬间，发生了一次令人牙酸的形变。
它先是被压扁成一个椭圆，紧接着，外壳崩碎，无数精密的晶体管、超导体线圈像内脏一样爆了出来。
核心受损。
那个维持着空间通道稳定的“奇点”，失去了约束。
“嗡——！！！”
原本柔和、纯净的幽蓝色传送光流，在一瞬间变了颜色。
红。
黑。
紫。
三种代表着混乱与毁灭的颜色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条发了疯的毒蛇，开始在狭窄的井道里疯狂乱窜。
通道崩塌了。
就像是一根正在高压输水的水管被突然掐断，管道内积蓄的庞大空间能量瞬间失控，变成了足以撕碎一切的乱流。
“呃啊！！”
身处光流边缘的苏晴，瞬间遭到了反噬。
这不再是物理上的撞击。
这是空间剪切力。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无数把看不见的剪刀疯狂裁剪。
她身上那件早已残破不堪的碳纤维防护服，在接触到红色乱流的瞬间，直接分解成了分子状态的尘埃。
皮肤开裂。
血管爆开。
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还没流出来就被乱流吸走，在真空中拉出一道道红色的血雾。
“警告！机体完整度下降至5%……”
“警告！灵魂锚点不稳定……”
火种系统的警告声变得断断续续，像是接触不良的收音机。
但苏晴死死地咬着牙，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透过那即将闭合的视野窗口，看向下方。
那里，毁灭正在发生质变。
随着星门发生器的物理粉碎，其核心内部储存的、原本用于折叠空间的暗物质能量源，被彻底释放了出来。
这股不属于三维空间的高维能量，与地底原本就在失控的地热岩浆、苏晴引爆的两吨TNT余波、以及数亿吨岩层塌陷产生的重力势能。
在那个狭小的地下空腔里，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湮灭。”
没有火焰。
因为火焰是化学反应，而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超越了化学的范畴，进入了物理清除的领域。
一团刺目的、白到令人失明的能量光球，在地下两千米的深处，无声地膨胀开来。
它不是在燃烧。
它是在抹除。
光球扩张的速度极快，瞬间吞噬了一切。
苏晴看到了那台被压在石头下的泰坦机甲。
这台代表着诺亚最高工业水平的钢铁巨兽，在接触到白光的瞬间，没有熔化，而是像沙雕一样，瞬间崩解成了最基本的金属粒子，消散在光里。
光球继续扩大。
它吞噬了B区。
那个有着粉色外墙、充满了消毒水味、关押了苏晴两年的“孕母交易所”。
那些铁笼，那些检查床，那些刻在床板上的“杀”字，全部在白光中化为虚无。
它吞噬了C区。
那个脏乱差、却充满了人情味的贫民窟。那个洪姐带着女工兵们修修补补的家，那个阿鬼他们曾经巡逻过的街道，全部消失了。
它吞噬了S区。
那个埋藏着李姐她们收集的几千个骨灰盒的金库。
在这股极致的能量爆发中，所有的物质——岩石、钢铁、血肉、记忆、罪恶、荣耀——都被强制还原成了最基本的粒子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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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编号”。
曾经的“价格”。
曾经的“等级”。
都在这一瞬间，被这一视同仁的毁灭之光，彻底抹平。
什么都没剩下。
连灰烬都没有。
这是一个干净的句号。
巨大的地下空腔在光球消散后的瞬间，产生了恐怖的真空负压。
周围数亿吨的岩层，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向着中心疯狂塌陷，去填补那个被抹除的空洞。
“轰隆隆隆隆——————”
大地合拢了。
那道通往地狱的裂缝，被彻底填死。
就像是这颗星球的皮肤上，从未有过这道丑陋的伤疤。
苏晴看着那最后的一抹光亮消失在视野中，看着那个埋葬了她半生记忆的世界变成了一个实心的、深埋在地下的坟墓。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不是悲伤。
也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彻底的斩断。
B0891死了。
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孩，那个只有编号的商品，连同那个吃人的交易所，一起死在了那个坑里。
“再见。”
苏晴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下一秒。
黑暗彻底降临。
她身后的“门”，关上了。
而她所在的这条崩塌的通道，正在以超光速将她这颗唯一的火种，像是吐出一颗枣核一样，狠狠地甩向未知的、充满光明的尽头。
……
【时空乱流中】
时间失去了意义。
也许过了一秒，也许过了一百年。
苏晴感觉自己像是在滚筒洗衣机里被搅动。
红色的闪电在她身边劈啪作响。每一次闪烁，都会带走她身上的一块皮肉。
她的左腿断口处，鲜血早已流干，取而代之的是被能量灼烧后的焦黑。
剧痛已经麻木了，剩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虚无感。
“苏晴……坚持住……”
“不能睡……睡了就散了……”
脑海中，火种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不再是冰冷的电子音，而像是林月的声音。
“月月……”
苏晴在意识的混沌中呢喃。
“快到了……你看……前面有光……”
真的有光。
在那无尽的黑暗与红黑色乱流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白点。
那个白点迅速放大。
变得刺眼。
变得温暖。
那是……太阳。
不是地下城里模拟的日光灯，不是全息投影的假天空。
是真正的、炽热的、充满了紫外线与辐射、却代表着无限生机的恒星之光。
“嗖——！！”
一股巨大的推力，狠狠地踹在了苏晴的后背上。
那像是那个死去的地下世界，对她最后的驱逐，也是对她最后的祝福。
滚吧。
滚去那个有风、有雨、有太阳的地方。
别再回来了。
苏晴的身体瞬间突破了光幕。
“砰！！”
那是音爆的声音。
她被空间通道狠狠地“吐”了出来。
不再是失重，而是久违的、沉重的地心引力。
不再是冰冷，而是带着燥热的、夹杂着沙尘的狂风。
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下方，不再是翻滚的岩浆，也不是逼仄的井道。
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荒凉的、却又无比开阔的——赤色荒原。
“咚！”
苏晴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一摔，摔断了她仅剩的几根完好的肋骨。
她在满是碎石的沙地上翻滚了几圈，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最后仰面朝天，停了下来。
痛。
全身都在痛。
但她笑了。
因为她感觉到了……风。
那带着沙砾的、粗糙的、自由的风，正吹过她那张满是血污和金色裂纹的脸庞。
她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睛。
入眼处，是蓝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空，和几朵悠闲的白云。
一只不知名的变异飞鸟，正盘旋在高空，发出清脆的鸣叫。
活下来了。
苏晴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沙土。
这是真的土。
不是全息投影。
她想哭，但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想喊，但喉咙早就哑了。
她只能就这样躺着，看着天，听着风，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那微弱却顽强的跳动。
“咚……咚……咚……”
一下。
又一下。
这是新世界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