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前的海风格外刺骨,卷着码头特有的铁锈与鱼腥味,钻进集装箱的缝隙。
严锋背靠着冰冷锈蚀的箱壁,胸膛因剧烈的奔跑和战斗而微微起伏。
他手中紧握着的,不再是枪,而是那枚承载着真相与复仇希望的微型存储卡。
它冰凉、坚硬,却仿佛在他掌心燃烧。
林狩在他身侧,同样靠着箱壁,呼吸稍显急促。
他正低头快速检查着手中一把从“清道夫”那里缴获的冲锋枪,动作娴熟,眼神在黎明前的微光中亮得惊人。
他额角那道细小的划痕已经凝固,留下一条暗红色的线,为他那张卸去伪装后显得过于锐利的脸平添了几分战损的戾气。
“追兵很快就会进行地毯式搜索。”
林狩将检查好的枪递还给严锋,自己则留下了另一把和几个弹匣,
“我们分开走。”
严锋猛地看向他,眼神锐利:
“分开?”
“这是最优解。”
林狩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们的首要目标是你,严锋。你带着证据,是周正雄的眼中钉。而我,‘牧羊人’,是他急于灭口的污点证人。我们在一起,目标太大,容易被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严锋紧抿的唇,继续冷静地分析:
“分开行动,能分散他们的兵力,增加我们至少一人成功突围、将证据送出去的概率。这是概率学,也是生存学。”
严锋沉默着。
他知道林狩说的是对的。
理智上,这是当前绝境下最合理的选择。
但情感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堵在他的胸口。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生死相搏,此刻却要被迫将后背……不,甚至不是后背,而是各自的生路,交付给这种脆弱而冰冷的“概率”?
“你去哪?”
严锋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狩指了指码头更深处,那片停泊着废弃船只、起重机林立的阴暗区域:
“那里地形复杂,适合周旋。我会想办法引开一部分人,给你创造机会。”
他看向严锋,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
“别告诉我,‘孤狼’也会在这种时候犹豫不决?”
他在用激将法,但眼神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
严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接过林狩递来的枪,将存储卡小心地塞进作战服最内侧的暗袋,紧贴着胸口皮肤。
“活着汇合。”
他看着林狩,只说了四个字。
没有地点,没有时间,只有一个最简单,也最沉重的约定。
林狩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在他染血的脸上绽开,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瑰丽与决绝:
“当然。”
没有再多言,两人同时转身,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向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严锋的动作迅捷而隐蔽,利用堆积如山的集装箱作为掩体,向着码头外围车辆可能存在的区域潜行。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规划着最优撤离路线,计算着可能遭遇的拦截点。
耳中听到的,是身后远处逐渐清晰、并开始分流的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林狩成功了。
他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成功地吸引了相当一部分火力的注意。
严锋的心沉了沉,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不能辜负这份用生命创造的“概率”。
然而,周正雄布下的网,比他想象的更严密。
就在他即将接近码头边缘一处围栏缺口时,前方和侧翼同时响起了枪声!
“他在那里!”
“交叉火力!别让他跑了!”
数道火舌从不同方向喷吐而来,将他死死压制在一个废弃的龙门吊操作台后面。
子弹打在厚重的钢铁上,发出叮叮当当的爆响,溅起一连串火星。
对方人数众多,火力凶猛,形成了一张完美的包围圈。
严锋背靠着冰冷的钢铁,快速更换弹匣,眼神冰冷。
他被困住了。
突围的希望正在迅速变得渺茫。
就在这时——
“砰!砰!砰!”
一阵截然不同、节奏精准而致命的枪声,突然从追兵们的侧后方响起!
那枪声并非扫射,而是精准的单点,每一发子弹都伴随着一声闷哼或惨叫!
追兵的火力瞬间一滞,阵型出现了混乱!
“后面!后面还有人!”
“是那个杀手!他绕过来了!”
是林狩!他没有按照原计划远遁,而是折返了回来!
严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没有犹豫,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从掩体后探身,手中的冲锋枪喷吐出愤怒的火舌,与侧翼林狩的精准射击形成了完美的夹击!
一时间,码头这片区域枪声大作,混乱不堪。
在林狩出其不意的袭击下,追兵的包围圈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严锋如同出闸的猛虎,沿着撕开的口子全力冲刺!
他能感觉到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能听到身后追兵气急败坏的叫喊和重新组织火力的声音。
就在他即将冲过最后一片开阔地,抵达相对安全的区域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
林狩为了最大限度地吸引火力,给他创造突围条件,竟然主动从隐蔽处现身,且战且退,将大部分追兵的火力都引向了自己所在的方向!
他的身影在密集的弹雨中穿梭、闪避,惊险到了极致!
“走!”
林狩在百忙之中,甚至回头朝严锋的方向吼了一声。
隔着一百多米的距离,隔着弥漫的硝烟,严锋似乎能看到他脸上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疯狂和决然的弧度。
他在以身为饵!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穿了严锋所有的冷静和规划。
他脚步一顿,几乎要调转枪口冲回去。
但理智,或者说,林狩用生命为他争取的这条生路,死死地拉住了他。
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来,最终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冲出了最后的死亡地带,没入了码头外围更复杂的城市街巷阴影之中。
身后的枪声,似乎更加激烈了,然后,渐渐地,变得零星,最终……归于沉寂。
那种死寂,比震耳欲聋的枪声更让人心悸。
严锋靠在一个肮小巷道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胸口那颗紧贴着存储卡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成功了。他带着证据逃出来了。
但代价是什么?
那个在画廊里显得无助的男人,那个在悬崖边吻住他的男人,那个在集装箱里与他并肩作战的男人,那个最后……用自己换他一条生路的男人……
“牧羊人”……林狩……
严锋抬起头,看向城市边缘那渐渐泛出鱼肚白的天空,眼神空洞而冰冷。
周正雄……
这场游戏,还没完。
他握紧了拳,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他一定会让那些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为了他自己。
也为了……那个连真实姓名都不知道的……“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