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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褶皱里的他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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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东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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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宫宴,向来是皇城里最虚伪的繁华。

长乐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飘出殿外,混着桂花香和脂粉气,甜得发腻。

萧承渊坐在太子席上,身着玄底金纹礼服,腰佩玉带,脸上端着恰到好处的淡漠。

他右手边是二皇子萧煜,正低声与邻座的宗室子弟说笑;左手边空着——那是三皇子萧焕的位置,人还没到。

皇帝萧衍坐在上首,五十余岁的年纪,两鬓却已斑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

他正含笑看着殿中歌舞,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

萧承渊垂眸饮酒。

琉璃盏中的琥珀色液体晃动着,映出头顶宫灯的光影。

他想起三日前北宫那场雨,那个叫萧烬的少年,那双黑得惊人的眼睛。

“太子哥哥。”

那声称呼像是带着某种蛊惑,夜里偶尔会钻进他梦里。

殿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骚动。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七皇子到——”

丝竹声没停,但殿内明显静了一瞬。

许多年轻些的宗室子弟甚至露出茫然神色,低声问身边人:“七皇子?哪位七皇子?”

萧承渊抬眼望去。

萧烬走进来。

他换了身月白色常服,料子普通,但穿在他身上却有种奇异的妥帖。

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脸色依然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进殿后规规矩矩跪下行礼:

“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安。”

声音不大,带着惯有的沙哑。

皇帝像是才注意到他,缓缓放下酒盏:“哦,老七来了。起身吧,你病着,不必多礼。”

语气温和,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萧烬谢恩起身,太监引他到最末的席位——紧挨着殿柱,几乎隐在阴影里。

他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只是安静地坐下,像个没有魂儿的纸偶。

宴继续。歌舞升平,推杯换盏。

萧承渊注意到,萧烬面前的案几上几乎是空的:一盏薄酒,一碟糕点,再没别的。

他甚至没动筷子,只是垂眸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开口:

“老七。”

萧烬缓缓抬头:“儿臣在。”

“你生母去得早,朕这些年忙于朝政,对你多有疏忽。”

皇帝语气慈和,说的话却像刀子,“今日中秋团圆,你也二十有二了吧?可曾想过成家?”

殿内又静了几分。

不少目光投过来,有好奇,有怜悯,更多的却是看戏的兴味。

萧烬沉默片刻,轻声答:“儿臣病体孱弱,不敢耽误良家女子。”

“这是什么话。”

皇帝笑了,“你到底是皇子,血脉尊贵。虽说你母亲是异族贡女,身份低微,但朕的儿子,总不至于连门亲事都说不着。”

“异族贡女”四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

萧烬的睫毛颤了颤。

萧承渊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见萧烬搁在膝上的手,指节泛出青白色。

“这样吧,”

皇帝像是突发奇想,指了指殿下跪着斟酒的一个宫女,“这丫头看着伶俐,赐给你做个侍妾,如何?也算给你那冷宫添点人气。”

那宫女吓得伏地不起。

满殿寂静。

这已不是赐婚,是**裸的羞辱——将一个低贱宫女赐给皇子,形同将萧烬与奴婢划为一等。

萧烬慢慢站起身。他动作很稳,走到殿中,撩袍跪下。

“儿臣谢父皇恩典。”他说,声音平静得诡异。

皇帝却似乎还不满意,摆了摆手:“先别急着谢恩。朕听闻你擅琴?正好,今日宴饮,你便弹一曲助兴,若弹得好,朕再赏你些别的。”

琴抬上来了。是一架桐木琴,形制普通,甚至有些旧。

萧烬看着那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没起身,就跪在那儿,将琴置于膝上。

殿内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像无数根针。

第一个音出来时,萧承渊皱起了眉。

不是难听——恰恰相反,这曲子极美,清越婉转,如月下清泉。

可那美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哀戚,每一个转折都像在泣血。

是《孤鸾》。

一首关于失偶之鸟、终生不鸣的曲子。

在这种场合弹这个,几乎是在当众扇皇帝的耳光。

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

琴音却越来越急,越来越高亢,像孤鸟在暴风雨中挣扎嘶鸣。

弹到最激越处,萧烬的手指在弦上猛地一划——

“铮!”

弦断。血珠从他指尖迸出,溅在琴面上。

殿内死寂。

萧烬低头看着断弦,很轻地说:“儿臣琴艺不精,污了圣听,请父皇降罪。”

他在赌。赌皇帝会不会在众目睽睽下,因为一曲琴重罚一个“病弱”的皇子。

皇帝盯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许久,才缓缓道:“琴艺确实欠佳。罢了,你身子不好,回去歇着吧。”

这便是放过了。

萧烬磕头:“谢父皇。”

他起身,转身往殿外走。脚步依然虚浮,背却挺得笔直。

经过萧承渊席前时,他忽然趔趄了一下——不知被什么绊了,整个人向前扑倒。

“砰”的一声闷响。

他摔在碎裂的瓷片上——那是先前歌舞时,一个舞姬失手打翻的果盘,宫人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

月白色的衣摆迅速洇开暗色。

萧烬撑着想站起来,手按在碎瓷上,又是一片鲜红。

他抬起头,视线正对上萧承渊。

那一瞬间,萧承渊看见了他眼里的东西。

不是疼痛,不是屈辱,甚至不是愤怒。

而是一片死寂的空。空得像口枯井,什么也没有。

萧承渊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起十年前北宫墙外那阵哭声,想起雨夜里那盏孤灯,想起少年说“这曲子是弹给鬼听的”。

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站了起来。

“李旷。”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都听得见,“扶七皇子起来,传太医。”

皇帝的目光投过来,带着审视。

萧承渊面不改色,对上皇帝的视线:“父皇,七弟体弱,见血恐引发旧疾。今日中秋,不宜见恙,儿臣以为当速速诊治。”

有理有据,挑不出错。

皇帝看了他半晌,终于摆了摆手:“太子有心了。去吧。”

萧烬被扶起来,手上的伤草草包扎。

他经过萧承渊身边时,极低地说了三个字,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多管闲事。”

萧承渊没应声。

他看着萧烬被搀扶着走出殿门,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衣摆上的血迹像开败了的花。

宴又继续。丝竹又起,笑声再扬。

仿佛刚才那场羞辱从未发生。

萧承渊坐回席上,端起那盏凉透了的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烧过喉咙。

他眼前却还是那双死寂的眼睛。

以及那双眼睛里,最后一闪而过的、几乎看不见的——

笑意。

像是阴谋得逞的笑。

是夜,北宫。

萧烬靠在榻上,左手裹着厚厚的纱布。

沈珞跪在一旁为他换药,低声埋怨:“主子何必用苦肉计?那碎瓷若再深半分,筋脉就断了。”

“不断怎么像真的。”萧烬漫不经心,“他看见血了么?”

“看见了。太子当时脸色都变了。”

萧烬笑了笑,抬起右手——那只没受伤的手,指尖沾着一点从纱布缝隙渗出的血。

他就着烛火,在面前摊开的琴谱边缘,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

像一朵将烬的火星。

“第一步,成了。”他轻声说,“接下来,该让他看见更多血了。”

“我的血,和别人的血。”

窗外,一轮满月高悬,冷冰冰地照着这座吃人的宫城。

而东宫里,萧承渊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

他摊开手掌,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片月白色的布料——是萧烬摔倒时,衣摆勾在他席案角上撕下来的,沾着暗色的血渍。

他看了很久,最后将布料收起,放入怀中。

那上面,除了血,还有一股极淡的药味。

和雨夜北宫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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