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沪上的社交季拉开帷幕。
陆沉舟收到法国商会举办慈善舞会的请柬时,正坐在书房里看林星遥和将军在花园里追蝴蝶。
少年赤着脚在草地上奔跑,白色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笑声清脆得能穿透玻璃窗。
将军扭着胖乎乎的身子跟在后面,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管家老陈端着茶进来,低声提醒:“先生,舞会要携伴出席。”
陆沉舟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烫金请柬上。
他沉默片刻:“去问问林少爷,有没有兴趣。”
老陈愣了一下:“您要带林少爷去?那种场合……”
“他迟早要面对。”陆沉舟合上请柬,“去问吧。”
五分钟后,林星遥顶着一头乱发冲进书房,眼睛亮得像小灯泡:“舞会?我可以去吗?真的吗?”
他身后,将军瘫在门口喘气,眼神幽怨。
“嗯。”陆沉舟看着他兴奋的模样,“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你说!”林星遥凑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第一,全程跟在我身边。”
“第二,不许乱吃东西。”
“第三,”陆沉舟顿了顿,“如果有人找你麻烦,告诉我。”
林星遥眨眨眼:“告诉你,然后呢?”
“我会处理。”陆沉舟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舞会在周六晚上,于法租界最豪华的华懋饭店举行。
出发前,林星遥在房间里试了足足七套衣服。
最后选定了一套白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腰细腿长。
领口别了枚小小的钻石领针,是他从家里带来的——母亲留下的遗物。
下楼时,陆沉舟已经等在客厅。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身姿挺拔如松。
他正在调整袖扣,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林星遥身上停顿了几秒。
“怎么了?不好看?”林星遥紧张地转了个圈。
“……”陆沉舟没说话,走上前,伸手将他歪了的领针正了正,“走吧。”
指尖不经意擦过锁骨,林星遥缩了缩脖子。
车子驶入华懋饭店时,门口已经停满了各式轿车。
水晶吊灯的光芒从旋转门里倾泻而出,照亮了红毯上珠光宝气的男男女女。
林星遥一下车就吸引了无数目光。
沪上社交圈早就传遍了:陆沉舟娶了个男人,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少爷。此刻真人出现,比想象中更年轻,更……漂亮。
“跟紧我。”陆沉舟低声说,手臂微微抬起。
林星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挽住了他的手臂。
隔着衣料,能感受到男人结实的手臂肌肉。
踏进宴会厅的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就是林家的小儿子?”
“啧啧,男不男女不女……”
“陆先生怎么想的,娶这么个……”
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
林星遥挺直背脊,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这是他从小被训练出来的。
但挽着陆沉舟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陆沉舟察觉到了,侧头看他:“紧张?”
“才没有。”林星遥嘴硬。
舞会开始很顺利。
陆沉舟带着他穿梭在人群中,简短地介绍、寒暄。
林星遥表现得体,法语和英语都说得流利,让几个原本想看笑话的人吃了瘪。
但该来的总会来。
酒过三巡,一个穿着宝蓝色旗袍的中年女人端着香槟走过来,身边跟着几个年轻男女。
“陆先生,好久不见。”
女人笑容满面,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林星遥,“这位就是您的新婚……夫人?”
她把“夫人”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陆沉舟淡淡点头:“赵夫人。”
赵夫人的丈夫是沪上纺织业大亨,和陆沉舟有生意往来,但关系微妙。
“听说林少爷是替姐姐嫁过来的?”
赵夫人故作惊讶,“哎呀,这可真是……情深义重呢。”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林星遥的笑容淡了些。
“不过呢,舞会这种场合,”赵夫人摇着团扇,语气轻飘飘的,
“带个男孩子来,总归不太合适。陆先生要是缺女伴,我可以介绍几位名媛……”
“不必。”陆沉舟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
但赵夫人显然不打算罢休。
她上下打量着林星遥,忽然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清的声音说:
“说起来,林少爷这身西装倒是精致,就是不知道……懂不懂跳舞?还是说,只会像花瓶一样站着?”
这话太直白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林星遥感觉到陆沉舟的手臂肌肉绷紧了。
他知道,只要陆沉舟开口,这场冲突就会升级。
但他不想这样。
他不想永远被护在身后。
林星遥轻轻拍了拍陆沉舟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后,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脸上重新漾起笑容,用清晰标准的法语说:
“赵夫人,您今天这身旗袍的绣工真精致,是苏绣吧?可惜配色稍显俗气,宝蓝色配金线,容易让人联想到……”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暴发户的客厅窗帘呢。”
赵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林星遥继续用法语,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至于跳舞,我确实不如夫人擅长——毕竟我只会正经的华尔兹,不像夫人,连探戈都能跳出伦巴的步子,这种天赋,常人难及。”
周围有几个懂法语的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夫人脸涨得通红,指着林星遥:“你、你……”
“我怎么了?”林星遥切换回中文,一脸无辜,
“夫人不是担心我不懂社交礼仪吗?我这是在认真和您交流呀。”
他眨眨眼,又补了一句:“还是说,夫人听不懂法语?需要我翻译吗?”
“……”
杀人诛心。
赵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狠狠瞪了林星遥一眼,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咚咚响。
围观的人群散开,但目光中的轻蔑少了许多,多了几分审视和好奇。
林星遥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一转头,对上陆沉舟的目光。
男人正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赞许?
“看我干嘛?”林星遥小声嘟囔,耳朵有点热。
“法语很好。”陆沉舟说。
“那当然,我老师是巴黎来的。”
林星遥有点得意,尾巴又要翘起来,“小时候我爹说,学好外语才能不吃亏……”
话音未落,乐队奏起了新的曲子。
是舒缓的华尔兹。
陆沉舟忽然朝他伸出手:“林少爷,赏光跳支舞?”
林星遥愣住了:“可、可我是男的……”
“所以呢?”陆沉舟的手依然悬在空中,“刚才不是挺能说?”
周围又有人看过来。
林星遥咬咬牙,把手放在陆沉舟掌心:“跳就跳!谁怕谁!”
他以为陆沉舟会让他跳女步——毕竟他个子矮一些。
但陆沉舟却自然地将他带到身边,两人并排而立。
“跟着我。”陆沉舟低声说。
音乐流淌,他们在舞池边缘缓缓起舞。
陆沉舟的引领坚定而温柔,林星遥很快跟上节奏。
白色西装与黑色燕尾服在灯光下旋转,竟意外地和谐。
“你居然会跳舞……”林星遥小声说。
“很奇怪?”
“我以为你只会赚钱和吓人。”
陆沉舟似乎轻笑了一声,太轻,林星遥以为是错觉。
旋转时,他看见刚才那几个嘲笑他的人,此刻都闭了嘴。
赵夫人坐在角落,脸色依然难看。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
林星遥微微喘气,眼睛亮晶晶的。他抬起头,发现陆沉舟还在看着他。
“怎么了?我跳错了?”
“没有。”陆沉舟松开手,“跳得很好。”
顿了顿,他又补充:“比赵夫人好。”
林星遥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晚些时候,林星遥去洗手间。
出来时,在走廊遇到了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时髦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
“林少爷?”男人拦住他,笑容暧昧,“刚才真是精彩。”
林星遥警惕地看着他:“谢谢夸奖,借过。”
“别急着走嘛。”男人靠近一步,身上浓重的古龙水味让林星遥皱眉,
“陆沉舟那种冷冰冰的有什么好?不如跟我玩玩,我保证比他会疼人……”
说着,手就要搭上林星遥的肩膀。
林星遥正要躲,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斜里伸过来,扣住了男人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男人痛呼出声。
陆沉舟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面色沉冷如冰。
他将林星遥拉到身后,盯着那个男人,声音低得可怕:
“你刚才说,要跟谁玩玩?”
男人脸色煞白:“陆、陆先生,我只是开玩笑……”
“玩笑?”陆沉舟手上用力,男人疼得弯下腰,“我不喜欢这种玩笑。”
“对、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男人连连求饶。
陆沉舟甩开他,像丢开什么脏东西:“滚。”
男人连滚爬爬地跑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林星遥看着陆沉舟宽阔的后背,忽然觉得……特别安全。
陆沉舟转过身,上下打量他:“没事?”
“没事。”林星遥摇头,“你来得正好。”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抬手,将他额前微微汗湿的头发往后捋了捋。
动作自然得让林星遥僵在原地。
“回家吧。”陆沉舟说。
“啊?舞会还没结束……”
“够了。”陆沉舟握住他的手腕,“今晚已经够了。”
他的手心很暖。
林星遥任由他拉着往外走,穿过长廊,走下楼梯。
沿途还有人投来目光,但这一次,林星遥不再在意。
坐进车里,他才后知后觉地兴奋起来:“你看见赵夫人的脸色了吗?哈哈哈她肯定气死了!”
陆沉舟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唇角微扬:“嗯。”
“还有那个搭讪的混蛋,活该!”
“嗯。”
“不过你刚才好凶啊,”
林星遥凑近一点,眼睛在昏暗的车里闪闪发亮,“他手腕会不会断?”
“不会。”陆沉舟顿了顿,“我收了力道。”
“哦——”林星遥拉长声音,忽然笑了,“陆沉舟,你是不是在护着我啊?”
陆沉舟转头看向窗外:“坐好。”
“你就是护着我!”
林星遥得寸进尺,整个人靠过去,“承认嘛,我又不会笑你。”
“……”
“说嘛说嘛~”
陆沉舟被他闹得没办法,伸手按住他乱动的脑袋:“安静点。”
林星遥不动了,但笑容越来越大。
车子驶入法租界的梧桐道,路灯的光影一道道划过车窗。
安静了一会儿,林星遥忽然小声说:“陆沉舟。”
“嗯?”
“谢谢你。”
“……”
“带我出来。”
林星遥看着窗外的夜色,“也谢谢你……相信我。”
陆沉舟侧过头。
少年靠在座椅上,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出浅浅的阴影。
“不用谢。”陆沉舟说,“你做得很好。”
比我想象的更好。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但林星遥好像听懂了。
他转过头,朝陆沉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回家能不能吃块蛋糕?就一块!”
“……”
“半块!半块也行!”
“一块。”陆沉舟妥协了,“但不能睡前吃。”
“成交!”ヽ(^0^)ノ
车子驶入陆公馆。
林星遥跳下车,跑进屋里,第一时间冲向放蛋糕的柜子。
陆沉舟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柔和。
老陈走过来,低声汇报:“先生,下午林家来电话,问少爷的情况。”
“怎么说?”
“按您的吩咐,说少爷一切都好。”
陆沉舟点头,正要上楼,忽然想起什么:“明天去买几本最新的法文书,再订几份洋杂志。”
老陈愣了一下:“是给少爷的?”
“嗯。”陆沉舟顿了顿,“他喜欢。”
二楼传来林星遥的欢呼声,应该是找到蛋糕了。
陆沉舟抬头看去,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这个小少爷,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
也比他想象中……更让人想保护。
夜深了。
林星遥抱着枕头躺在床上,回想今晚的一切,嘴角不自觉上扬。
原来被护着的感觉,这么好。
原来站在陆沉舟身边,并不丢人。
他翻了个身,看向窗外皎洁的月亮。
明天,会是怎样的一天呢?
他突然有点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