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一月后，沪上的天气彻底转凉。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林星遥最近有点心神不宁。
原因很简单：他在整理书桌抽屉时，发现了一张请柬——是陆沉舟生日宴的邀请函，日期就在三天后，地点是陆家老宅。
可陆沉舟本人，对此只字未提。
“老陈，”晚饭后，林星遥逮住管家，压低声音问，“陆沉舟要过生日了？”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面露难色：“少爷，这事……先生不喜欢过生日。”
“为什么？”
“这……”老陈欲言又止，“您还是亲自问先生吧。”
问了等于白问。
林星遥撇撇嘴，溜达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陆沉舟正在里面打电话，语气严肃。
“……不必准备，照常即可……老宅那边？不用理会。”
电话挂断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林星遥鼓起勇气敲门：“陆沉舟？”
“进。”
推开门，陆沉舟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文件，眼镜摘下来放在一旁，手指按着太阳穴，似乎有些疲惫。
“那个……”
林星遥蹭到书桌前，指着日历上被他用红笔圈出来的日期，“后天是你生日？”
陆沉舟抬眼看他：“你从哪里知道的？”
“请、请柬……”林星遥小声说，“在老宅办宴会是吗？那……我要去吗？”
“你不用去。”
陆沉舟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平淡，“那天我回老宅一趟，晚饭前回来。”
“哦……”林星遥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那……你想要什么礼物吗？”
陆沉舟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过来：“礼物？”
“对啊，生日都要收礼物的。”
林星遥认真地说，“我爹过生日，我都会送他领带或者钢笔……”
“不用。”陆沉舟打断他，声音温和了些，“你好好在家就行。”
林星遥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蔫蔫地退出了书房。
回到自己房间，他躺在床上生闷气。
什么叫“不用”？什么叫“好好在家就行”？他好歹是名义上的陆夫人，丈夫过生日，连出席的资格都没有吗？
还有那个老宅……听陆沉舟的语气，好像很不想回去。
林星遥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从小到大，他最讨厌的就是被排除在外。
家里有什么事，爹娘和姐姐都会瞒着他，觉得他小，不懂事。
可现在他十八岁了，嫁人了，还是被当成小孩。
“哼，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
林星遥坐起来，眼睛转了转，“我偏要给你过生日！”
一个计划在脑中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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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当天，陆沉舟一大早就出门了。
临走前，他特意到林星遥房门口，敲了敲门：“我晚上回来，你自己吃饭，不用等。”
门里传来含糊的“嗯”声。
陆沉舟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转身下楼。
等汽车引擎声远去，林星遥立刻从床上跳起来，跑下楼冲进厨房：“张妈张妈！面粉在哪里？鸡蛋呢？”
他要亲手做一碗长寿面。
这是林家的传统：过生日的人，一定要吃一碗家人亲手做的长寿面，面条越长越好，寓意长命百岁。
林星遥记得，他十岁那年，姐姐第一次学做面，把厨房弄得一团糟，面条粗得跟手指似的。
但爹还是吃光了，笑着说这是吃过最好吃的长寿面。
“少爷，您这是要……”张妈看着林星遥系上围裙，一脸惊恐。
“做面！”林星遥信心满满，“很简单的对吧？和面，擀面，切面，煮面！”
三个小时后。
厨房变成了战场。
面粉撒了一地，碗碟堆在水槽里，灶台上躺着几团奇形怪状的面疙瘩。
而林星遥本人，脸上、头发上、围裙上，全是白花花的面粉。
“为什么……面就是不听话……”他对着那摊软塌塌的面团欲哭无泪。
张妈小心翼翼地说：“少爷，要不……我帮您？”
“不要！”林星遥倔强地摇头，“我要自己做！”
又折腾了一个小时，总算擀出了一张勉强像样的面皮。
林星遥拿着刀，小心翼翼地把面皮切成条——虽然宽窄不一，有的地方还切断了，但好歹是面条的样子。
烧水，下面，打鸡蛋，放青菜。
最后那碗面端上桌时，林星遥自己都有点不敢看。
面条坨在一起，鸡蛋碎了，青菜煮得发黄，汤还洒了一半。
但这是他做的。
他看看墙上的钟——下午四点。陆沉舟说晚饭前回来，应该快了。
林星遥把那碗面端到餐厅正中央，又摆好碗筷，然后跑到客厅，抱着将军坐在沙发上等。
等啊等。
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下起了小雨。
六点，七点，八点。
那碗面从热气腾腾，变得冰冷，最后凝成一团。
将军在林星遥怀里睡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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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走过来，轻声说：“少爷，先生可能被老宅那边留住了，您先吃饭吧？”
“不要。”林星遥摇头，“我等他。”
九点，十点。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窗。
林星遥的眼皮开始打架，但他强撑着不睡。
他想问老陈要个电话打过去，又怕显得自己不懂事。
十一点。
玄关终于传来开门声。
陆沉舟回来了，身上带着夜雨的湿气。
他的脸色很不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有一种林星遥没见过的疲惫和……冷意。
看见客厅里还亮着灯，陆沉舟愣了一下。
林星遥抱着猫站起来，眼睛因为困倦而湿漉漉的：“你回来啦……”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越过他，看到了餐厅桌上那碗冷掉的面。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在等我？”陆沉舟的声音有些哑。
“嗯。”林星遥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是……就是想……给你过生日。”
他走到餐桌边，指着那碗惨不忍睹的面：“长寿面……我做的。虽然可能……不太好吃……”
声音越来越小。
陆沉舟走到餐桌旁，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条坨成一团，汤汁凝固，卖相凄惨。
但他看了很久。
久到林星遥以为他生气了，小声说：“要不……倒掉吧，我去让张妈给你煮点别的……”
“不用。”陆沉舟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
“可是已经冷了……”
陆沉舟没说话，夹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冷掉的、坨掉的面条，口感糟糕透顶。盐放多了，咸得发苦。
但他一口，一口，安静地吃着。
林星遥站在旁边，看着他吃面，鼻子忽然有点酸。
“好吃吗？”他小声问。
陆沉舟没回答，只是继续吃。
直到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他才放下筷子，抬起头。
“为什么做这个？”
“因为……”林星遥吸了吸鼻子，
“生日都要吃长寿面啊。我爹说的，吃了家人做的长寿面，就能长命百岁。”
陆沉舟看着他，眼神复杂。
许久，他站起身，走到林星遥面前。
少年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映着灯光，亮晶晶的，还带着点委屈。
“老宅那边，”陆沉舟开口，声音低沉，“有些人，说了些难听的话。”
林星遥愣住了。
“关于你，关于这场婚姻。”陆沉舟继续说，“所以我没有让你去。”
“他们……说我什么？”
“不重要。”
陆沉舟抬手，轻轻擦掉林星遥脸颊上沾着的一点面粉，“我已经处理了。”
他的指尖温热，动作轻柔。
林星遥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委屈，又像是感动。
“你哭什么？”陆沉舟皱眉。
“我没哭！”林星遥嘴硬，眼泪却掉得更凶，
“我就是……就是觉得你肯定没吃晚饭……那面那么难吃你还吃完……你是不是傻啊……”
语无伦次。
陆沉舟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林星遥僵了一下，随即把脸埋在他胸口，小声抽泣。
“生日快乐……”他闷闷地说，“虽然……虽然过了十二点了……”
陆沉舟的手臂收紧了。
“谢谢。”他在林星遥耳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长寿面。”
林星遥哭得更凶了。
他知道陆沉舟在骗人。那面明明难吃死了。
但这个谎，他愿意相信。
哭了半天，林星遥才从陆沉舟怀里退出来，眼睛红红的像兔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跑到客厅的柜子前，拿出一个小盒子。
“礼物。”他把盒子塞给陆沉舟，“虽然……可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沉舟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领带，丝绸质地，边缘绣着细细的银线。
不算贵重，但很精致。
“我买的……”林星遥小声说，“用我自己的零花钱。”
陆沉舟拿起领带，手指摩挲着光滑的面料。
“喜欢吗？”林星遥紧张地问。
“喜欢。”陆沉舟说，“明天就戴。”
林星遥终于笑了，虽然眼睛还红着。
墙上的钟敲响了十二点。
生日已经过了。
但陆沉舟觉得，这大概是他这些年来，过得最像生日的一个生日。
“去睡吧。”他拍拍林星遥的头，“很晚了。”
“嗯。”林星遥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陆沉舟。”
“嗯？”
“以后……每年我都给你做长寿面，好不好？”
陆沉舟看着少年认真的眼睛，喉结动了动。
“好。”
“说定了！”林星遥伸出小拇指，“拉钩！”
幼稚的举动。
但陆沉舟伸出手，和他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林星遥念完，心满意足地上楼了。
陆沉舟站在餐厅里，看着空掉的碗，手里的领带，还有桌上那张被林星遥遗忘的小纸条。
他拿起来。
上面用稚气的字写着：
讨厌鬼，生日快乐。
要长命百岁哦。
——你的“麻烦”
陆沉舟看着那张纸条，许久，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
是真真切切的，从眼底漾开的笑意。
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窗外的雨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
这个原本只是为了各取所需的婚姻，似乎正在朝着谁也没预料到的方向发展。
而两个当事人，一个在楼上抱着枕头傻笑，一个在楼下看着空碗发呆。
都不太聪明。
但好像……也不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