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一月下旬，沪上的社交圈因为一个人的归来而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
林星遥是从周明轩那里听说的。
“白薇要回来了？”周明轩在电话里的声音透着兴奋，
“就是沉舟那个青梅竹马啊！当年他们可是……”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可是什么？”林星遥握紧了电话听筒。
“没、没什么！”周明轩干笑两声，
“总之就是小时候的玩伴，后来白家举家迁往英国，这都七八年没见了。她这次回来探亲，应该会来拜访沉舟。”
挂了电话，林星遥站在电话旁发了很久的呆。
青梅竹马。
这四个字像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陆沉舟从公司回来时，就看见林星遥抱着将军窝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壁炉里的火苗，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了？”陆沉舟脱下大衣递给老陈。
“没什么。”林星遥闷闷地说。
陆沉舟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周明轩今天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林星遥身体一僵：“你怎么知道？”
“他打给我了，说漏了嘴。”陆沉舟看着他的侧脸，“白薇的事？”
“……嗯。”
“她是我母亲好友的女儿，小时候常在一起玩。”陆沉舟语气平静，“仅此而已。”
“周明轩说你们是青梅竹马。”
林星遥转过头，眼睛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他还说‘当年他们可是……’，可是什么？”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这回答太敷衍，林星遥心里更堵了。
他放下将军，站起身：“我上楼了。”
“星遥。”
林星遥停下脚步，但没回头。
陆沉舟叹了口气：“白薇只是老朋友，她回来探亲，我会招待她吃顿饭，仅此而已。”
“哦。”林星遥应了一声，上楼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
明明他和陆沉舟的婚姻也是假的，他有什么资格吃醋？
但心里那股酸涩，怎么也压不下去。
三天后，白薇来了。
她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登门的，开着一辆小巧的奥斯汀轿车，穿着时下最流行的洋装裙，戴着一顶宽檐帽，整个人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
老陈来通报时，林星遥正在花园里修剪玫瑰——这是他最近新学的消遣。
“先生，白小姐来了。”
陆沉舟从书房窗口看了一眼，放下手中的文件：“请她到客厅。”
林星遥透过落地窗，看见白薇走进客厅。
她很漂亮，是那种大家闺秀的温婉美，说话时眉眼含笑，举止优雅。
陆沉舟从楼上下来，两人在客厅里说话。
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内容，但能看见白薇笑得很开心，陆沉舟虽然还是那张冷脸，但态度明显温和许多。
林星遥剪玫瑰的手一抖，剪掉了一大朵开得正好的花。
他扔下剪刀，转身回了房间。
眼不见为净。
晚餐时，陆沉舟让老陈去请林星遥下楼。
林星遥磨蹭了半天才下来，故意换了身最普通的家居服，头发也乱糟糟的。
白薇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这位就是林少爷吧？沉舟在信里提过你。”
信？他们还有书信往来？
林星遥心里那坛醋彻底打翻了。
“白小姐好。”他扯出一个敷衍的笑，在离陆沉舟最远的位置坐下。
晚餐气氛诡异。
白薇很健谈，讲她在英国的见闻，讲她学画的趣事，偶尔提到“小时候沉舟如何如何”，语气亲昵自然。
陆沉舟话不多，但会回应，还会给她夹菜。
林星遥全程埋头吃饭，味同嚼蜡。
“林少爷今年多大了？”白薇忽然问。
“十八。”
“真年轻。”白薇笑着说，
“沉舟，你看人家林少爷多乖，哪像你小时候，爬树翻墙，没一刻消停。”
陆沉舟看了林星遥一眼，淡淡道：“他也很皮。”
“是吗？”白薇掩唇轻笑，“看不出来呢。”
林星遥放下筷子：“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说完起身就走。
“星遥。”陆沉舟叫住他。
林星遥停下脚步，没回头。
“白薇带了礼物给你，在客厅。”陆沉舟说。
“谢谢，但我困了，想睡觉。”
他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一进房间，林星遥就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烦死了。
那个白薇，一口一个“沉舟”，叫得那么亲热。
陆沉舟也真是，对她就那么温和，对自己就老是板着脸。
虽然……虽然陆沉舟最近对他已经温柔很多了。
但不一样。
对白薇的温柔，是自然的，熟悉的。对他的温柔，像是……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林星遥越想越委屈，眼睛都红了。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星遥。”是陆沉舟的声音。
林星遥没理。
门开了，陆沉舟走进来，看见床上蜷成一团的人影，叹了口气。
他在床边坐下：“生气了？”
“没有。”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白薇只是老朋友，她明天就回英国了。”
“哦。”林星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那你陪她嘛，不用管我。”
这醋吃得明目张胆。
陆沉舟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伸手，轻轻扳过林星遥的肩膀：“星遥，你在吃醋？”
“我没有！”林星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吃什么醋？我们又不是真的……唔！”
话没说完，被陆沉舟用一根手指按住了嘴唇。
“我们是真的。”陆沉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结婚证是真的，婚礼是真的，你现在睡在我的床上——也是真的。”
林星遥呆住了。
陆沉舟收回手，语气缓和了些：“白薇就像妹妹，仅此而已。”
“……真的？”
“真的。”
林星遥心里好受了一点，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可她叫你‘沉舟’……”
“你也可以叫。”陆沉舟说，“你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
林星遥噎住了。
确实，他一直叫“陆先生”，偶尔叫全名，但从来没像白薇那样，亲昵地叫“沉舟”。
“我……”
“想叫就叫，不想叫就算了。”陆沉舟站起身，“早点睡。”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明天我要去码头送白薇，你要一起吗？”
林星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
他才不要去看他们依依惜别。
陆沉舟没勉强：“那你在家好好待着。”
第二天，陆沉舟果然一早就出门了。
林星遥在家坐立不安。
他一会儿想陆沉舟和白薇在码头会不会拥抱，一会儿想白薇会不会哭，一会儿又想陆沉舟会不会舍不得……
越想越烦。
最后他冲下楼，对老陈说：“我要出去！”
“少爷，您要去哪儿？”
“不知道！随便！”
林星遥跑到车库，推出一辆自行车——这是他前段时间缠着陆沉舟买的，说想学骑车。
其实他根本不会骑。
但此刻他脑子一热，跨上车就往外冲。
结果刚出大门就摔了。
膝盖磕破了，手掌也擦伤了。他爬起来，拍拍灰，又骑上去。
摔了三次后，居然真的能歪歪扭扭地骑起来了。
林星遥骑着车在法租界的街道上乱逛，风吹在脸上，心里的烦闷好像散了一些。
不知不觉，他骑到了江边。
黄浦江上货轮来往，汽笛长鸣。林星遥停下车，看着江面发呆。
如果……如果陆沉舟真的喜欢白薇，那他怎么办？
这场婚姻，本来就是假的。
如果陆沉舟遇见了真正喜欢的人，他是不是……该退出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痛。
不，他不想。
他不想把陆沉舟让给任何人。
林星遥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什么时候……这么在意陆沉舟了？
“哟，这不是林少爷吗？”
一个轻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星遥回头，看见赵世钧和几个纨绔子弟站在不远处，一脸不怀好意的笑。
真是冤家路窄。
“一个人啊？”赵世钧走过来，“陆沉舟呢？是不是陪白薇小姐去了？”
林星遥握紧了车把手：“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赵世钧笑得恶劣，
“听说白薇小姐是沉舟哥的青梅竹马，当年差点订婚呢。现在人家回来了，你这个冒牌货，是不是该让位了？”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赵世钧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林星遥，你不会真以为陆沉舟会喜欢一个男人吧？他娶你，不过是应付家里。现在白薇回来了，你觉得你还能在陆家待多久？”
林星遥的脸色白了。
赵世钧说的，正是他最害怕的。
“让开。”他推着车想走。
赵世钧拦住他：“急什么？咱们聊聊嘛。要不这样，你跟了我，虽然给不了你名分，但至少……”
话没说完，林星遥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滚！”
赵世钧吃痛，脸色狰狞起来：“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抓住他！”
几个跟班围了上来。
林星遥转身想跑，但腿上的伤让他动作慢了一拍，被人从后面拽住了胳膊。
“放开我！”
挣扎间，自行车倒了，他也被推倒在地。膝盖上的伤口又裂开了，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赵世钧走过来，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小野猫，还挺凶。不过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他的手不规矩地往下摸。
林星遥又惊又怒，正要咬他，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赵世钧，你想死吗？”
所有人都僵住了。
林星遥抬头，看见陆沉舟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身后还站着白薇，但此刻没人注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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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那几个跟班吓得松开了手，连连后退。
赵世钧也慌了：“沉、沉舟哥，我……”
陆沉舟没理他，径直走到林星遥身边，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
膝盖擦伤严重，渗着血。手掌也破了，沾着沙土。
陆沉舟的眼神更冷了。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林星遥身上，然后把他打横抱起来。
“陆沉舟……”林星遥小声叫他，声音有点抖。
“别说话。”陆沉舟抱紧他，转身看向赵世钧。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赵世钧，”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这是第三次。”
赵世钧脸色惨白：“沉舟哥，我……”
陆沉舟打断他，“如果再让我看见你靠近他，赵家就不用在上海待了。”
说完，他抱着林星遥转身离开。
白薇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回到车上，陆沉舟把林星遥放在后座，自己坐进去，对司机说：“去医院。”
然后又对白薇说：“抱歉，不能送你了。”
“没、没关系……”白薇看着陆沉舟紧搂着林星遥的样子，眼神复杂，“林少爷的伤要紧。”
车子驶向医院。
林星遥靠在陆沉舟怀里，小声说：“我没事……不用去医院……”
“闭嘴。”陆沉舟的声音很凶，但搂着他的手很温柔。
到医院处理伤口时，陆沉舟全程陪在旁边，眉头皱得紧紧的。
医生给林星遥消毒上药，疼得他直抽气，陆沉舟就握住他的手。
“忍一忍。”
从医院出来，回到车上，陆沉舟才开口：
“为什么一个人跑出去？”
“……心烦。”
“烦什么？”
林星遥低着头，不说话了。
陆沉舟叹了口气，把他搂进怀里：“星遥，看着我。”
林星遥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白薇只是朋友。”陆沉舟认真地说，“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可是她说你们差点订婚……”
“没有的事。”陆沉舟摇头，“我母亲和她母亲是好友，确实有过这个想法，但我从来没同意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我心里有过一个人，但不是她。”
林星遥的心又揪了起来：“是……那个去世的……”
“嗯。”陆沉舟承认了，“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他看着林星遥的眼睛：“现在，将来，我都不会再有别人。”
林星遥愣住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沉舟没解释，只是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以后不要一个人跑出去，我会担心。”
他的声音有些哑，“今天看到你受伤，我……”
他没说下去，但林星遥懂了。
他在害怕。
这个永远冷静自持的陆沉舟，在害怕。
林星遥的眼泪掉了下来。
“对不起……”他小声说，“我不该乱跑……”
陆沉舟擦掉他的眼泪：“以后想去哪里，我陪你去。”
“嗯。”
车子驶回陆公馆。
陆沉舟抱着林星遥下车，一路抱回房间，放在床上。
“好好休息。”他给林星遥盖好被子，“我去处理点事。”
“你要去找赵世钧？”
“嗯。”
“别……”林星遥拉住他的手，“他已经够怕你了。”
陆沉舟看着他：“他伤了你。”
“我没事……”林星遥摇头，“真的。”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妥协了：“好，我不找他。”
他在床边坐下，握着林星遥的手：“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我答应你。”
陆沉舟这才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林星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他太累了，身心俱疲。
陆沉舟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在码头，白薇问他：“沉舟，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小少爷了？”
他没回答。
但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是的。
他喜欢上这个莽撞的、爱闹的、会吃醋的小少爷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在婚房里扬起笑脸的时候。
也许是从他笨手笨脚做长寿面的时候。
也许是从他在雷雨夜抱着枕头来找他的时候。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现在，将来，他都只想陪在这个少年身边。
保护他，宠着他，看着他笑。
陆沉舟俯身，在林星遥唇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睡吧，”他低声说，“我的小醋包。”
窗外，夕阳西下。
一天的纷扰终于平息。
而两颗心，在经历了这场小小的风波后，贴得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