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缝里的黑雾翻涌如沸,三百道残魂裹着幽蓝鬼火盘旋其上,像一串被扯断的珠链在虚空摇晃。
天笔先生站在汉白玉石台上,道袍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那支羊脂玉笔突然泛起血色,笔锋一寸寸伸长,最终化作半人高的青铜巨钉,钉身刻满密密麻麻的蝌蚪文,最醒目的位置錾着“天命定数”四个大字。
“命不可逆,名不可改。”他的声音像冰锥扎进骨髓,“这三百野魂乱了阴阳,这小丫头的命数更是逆了天规——今日,我以天书阁主之名,封此乱源!”
巨钉坠下的刹那,地缝发出垂死的呜咽。
林晚昭的残魂被震得散作星屑,她甚至能看见自己透明的指尖正簌簌往下掉,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七天前她为救沈知远闯入灯狱,替他挡下第九盏命灯的反噬,如今魂体即将溃散的最后时刻,她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的话:“昭儿,你这双耳朵能听见亡者的冤屈,但记住——这世上最要紧的,是你自己的名字。”
可此刻她连名字都要记不清了。
黑雾里飘来小蝉的哭声,那个替她挡了毒酒的丫鬟,此刻正用鬼手托住她消散的腰肢;周嬷嬷的魂体裹着焦黑的裙角,把半枚“福”字残片塞进她掌心——那是她们用命换来的王氏罪证。
三百归魂像逆流的河,托着她往地缝外涌,可每往上一寸,她的魂体就被“天命定数”的钉威压得更薄。
“晚昭!”
一声喊穿透黑雾。
林晚昭的心口突然发烫,那道伴随她二十年的灯痕——母亲用命灯在她心口烙下的印记,此刻正发出暖金的光。
她勉强抬头,看见沈知远正撞开最后两个禁卫,腰间的玉牌碎成两半,发冠歪在脑后,却仍死死攥着那支青玉簪。
那是她十五岁及笄时,他在集市上花五文钱买的,刻着“昭”字的簪子。
“你的名字在这里!”沈知远的声音带着破音,他跪在石台前,将玉簪尖抵进地缝裂隙,“我给你写回来!”
血珠顺着簪尖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红梅。
林晚昭心口的灯痕突然与玉簪共鸣,金红两色的光绞成绳,将她即将消散的魂体重新串起。
三百归魂像得了指令,齐声念诵:“林晚昭——林晚昭——”
“找死!”天笔先生甩袖,两道黑绳从袖中窜出,缠向沈知远的脖颈。
可就在这时,一声低吠划破阴云。
那只浑身冒着火烬的黑狗从地缝阴影里窜出,嘴里衔着一缕幽蓝的火苗——正是第九盏命灯熄灭时最后落下的“归魂火种”。
它跃上林晚昭脚边,火苗“噗”地窜起三寸高,在虚空中烧出个亮堂堂的小太阳。
林晚昭的残指触到火苗,剧痛顺着魂体窜遍全身,却让她的意识突然清明。
她想起柴房里被荆棘划破的左脸,想起小蝉说“快走,他们要灌井”时的急切,想起沈知远在雨夜里撑着伞等她,说“我信你说的每句话”。
这些碎片在火里烧得发烫,她伸手蘸了那火,在虚空划下第一笔:“林——”
虚空中响起金铁交鸣。
天笔先生的巨钉顿在半空,钉身出现蛛网状裂纹。
林晚昭的魂体凝实了些,能看清沈知远眼角的泪正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第二笔“晚”落下时,天书阁方向传来“砰”的爆响,命书焚灰妪的笑声穿透云层:“老东西,你的命书在烧呢!”
“放肆!”天笔先生的面皮开始抽搐,他挥笔劈向林晚昭,玉笔却在触及火光的瞬间发出哀鸣。
林晚昭咬着牙划下第三笔“昭”,每一笔都像用刀刻在她魂里,可每刻一笔,她就更清楚自己是谁——不是王氏嘴里的“小蹄子”,不是天书里被随意涂抹的“逆命女”,是林府嫡女林晚昭,是能听见亡者冤屈的林晚昭,是沈知远拼了命也要留住的林晚昭。
“你说名字是你写的?”她的魂音震得地缝里的黑雾翻涌,“可这一笔一划——是我娘护的,是我魂燃的,是我心记的!今天,我不求谁写我名——我,自己写!”
她抓过沈知远手里的玉簪,蘸着两人交缠的血与火,在虚空中狂书:“林晚昭,生于逆,成于火,命由我断,名由我立!”
最后一笔落下的刹那,九重天雷自云间劈下,全部精准地砸向天书阁方向。
地缝里的古钟突然响了,第九声余韵未消,第一声又沉沉荡开,循环往复,像要把“天命定数”四个字碾碎在钟声里。
天笔先生的玉笔寸寸断裂,他惊恐地捂住脸,指缝里渗出鲜血——那些被他篡改的名字,正顺着他的面皮往外爬,像无数条细小的蛇。
“不……不可能……天书……不会断……”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石台上的青铜灯,灯油泼在地上,烧出一片狰狞的火。
林晚昭的魂体缓缓落地,沈知远扑过来接住她,手却穿过她的身体——她还是半虚半实的状态,可这次,她能看清他眼底的光了。
“这次……我没忘自己是谁。”她想笑,可魂体牵动的痛让她皱起眉。
沈知远哭着点头,把脸埋在她肩窝,即便触不到实体,也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远方,皇陵深处传来沉重的石门开启声,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
黑雾翻涌如潮退去,林晚昭低头看自己的手,半凝的魂体在晨光里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似烟非烟,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活着”。
地缝里的古钟还在响,一下一下,敲着她刚写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