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如刀,割开黑暗。
林晚昭踏进地宫的那一刻,脚底并未触到石阶,而是落入一片虚浮的寂静。
她原以为会见到棺椁森然、烛火摇曳的皇陵深处,可眼前却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廊——笔直、幽深,仿佛由天地之隙劈出的一道命脉。
两侧石壁,密密麻麻嵌着骨片,每一片都泛着惨白微光,像是从死人身上剥下的记忆。
更令人心颤的是,那些骨片上的名字,竟皆以极细的刻痕书写,笔锋婉转,转折处带着一丝熟悉的温柔——那是她母亲林照月的字迹。
“昭……”她低声念出一个名字,指尖轻轻抚过一块骨片,上面赫然刻着“林晚昭”三字。
可就在“林晚昭”之下,原名被一道深痕划去,墨色残痕中,只留下两个字:无名。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
这不是记录,是篡改;不是墓志,是封印。
“别往前!”沈知远一步抢上,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声音低而急,“这地宫不对——它不是死人的归处,是活人不该踏足的禁地!”
话音未落,他心口骤然一烫,如烙铁贴肤。
那道自幼伴随他的灯痕——父亲临终前用血画下的护命符印——此刻竟在皮下燃烧起来,火意直透骨髓。
他闷哼一声,却仍死死攥着她的手,不肯退后半步。
林晚昭回头看他,眸光清亮如洗,映着骨壁上幽幽冷光。
她反手覆上他手背,掌心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若我再消失……”她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亡魂,“记住,往左第三块骨,写的是‘昭’。”
沈知远瞳孔微震,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她已缓缓抽出手,一步踏入长廊深处。
风起,无声。
长廊仿佛活了过来,脚下石板随着她的脚步微微下陷,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的裂痕上。
两侧骨片开始轻颤,名字在黑暗中泛出血光,似有无数亡魂在低语,却只有一个声音穿透所有嘈杂——
“晚昭……晚昭……”
是母亲的声音。
她咬牙前行,银钳紧握在手,玉簪隐于袖中。
异能自识海深处奔涌而出,如潮水漫过干涸河床。
她不再只是听见亡者之声,而是开始“看见”——那些刻在骨上的名字,正一寸寸渗出血珠,汇聚成模糊的画面。
突然,空间扭曲。
空气如水波荡漾,九盏残灯自虚空中浮现,悬于长廊尽头,灯焰漆黑如墨,诡异的是,它们竟照不出任何影子。
天书余烬犬呜咽一声,四肢颤抖着伏地,通体毛发尽数燃起灰烬般的火光。
它抬头望向林晚昭,眼中最后一丝灵性未灭,仿佛在告别。
下一瞬,它张口吐出最后一丝命火——那不是火焰,而是一缕金色魂光,如星火坠渊,直射第一盏黑灯。
灯焰骤燃,黑火腾起三尺,却不发热,反生寒意刺骨。
灯影晃动间,竟浮现出百年前的景象——
一位女子立于灯前,素衣如雪,手持玉簪,正是年轻时的林照月。
她面前摊开一册骨书,指尖玉簪正缓缓刻下“林晚昭”三字。
而在那之前,原名已被狠狠划去,只余下“无名”二字,墨迹斑驳,似曾被泪水浸透。
林照月低声呢喃:“从此,你不叫无名。你是昭儿,是光。”
画面戛然而止。
林晚昭僵立原地,呼吸几近停滞。
原来她不是被遗忘的孩子,而是被人从名字的源头抹去,再由母亲以命为笔,重新刻入人间。
“你不是逆命者……”她喃喃,“你是……点灯人。”
就在此时,地宫之外,观星台残垣之上,天象乱引星官攀至最高处,仰望紫微星位。
只见主星骤裂,一明一暗,分明是帝王命格崩解之兆。
他咬破指尖,以血绘星图,将地宫方位叠入天轨。
刹那间,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
星宿排列,竟与地宫骨册完全重合!
“不是天命写人……”他双目赤红,声音嘶哑,“是人写天命!地宫是星枢,骨册是命根!他们用死人之名,篡改星辰轨迹!”
他撕下衣袍裹住一块残石,将其刻成命符,双膝跪地,重重叩首:“钦天监末裔,今日逆禁入地,若不得真言,魂堕九渊!”
与此同时,地宫入口处,一道素影悄然浮现。
血书疗魂道姑立于阴影之中,手中血玉碗微微颤动,承接自穹顶滴落的一缕石髓。
那液体澄澈如泪,落入碗中,竟泛起涟漪,碗底光影微动,浮现出一幅幼时影像——
小小的林晚昭蜷缩在床角,身上盖着褪色的旧被,门外传来庶母王氏的斥骂声。
烛火昏黄,一道温柔身影俯身靠近,是她的母亲。
女子将她揽入怀中,指尖轻抚她眉心,低语如风:
“别怕,昭儿……你的名字,我已刻进命灯。”血书疗魂道姑站在地宫入口的阴影里,像一缕被时光遗忘的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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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中血玉碗微微颤动,承接穹顶滴落的一滴石髓——澄澈如泪,却在落入碗中的刹那泛起猩红涟漪。
光影晃动,碗底浮现出多年前的旧景:小小的林晚昭蜷缩在床角,身上盖着褪色的旧被,门外是庶母王氏尖利的斥骂声,烛火昏黄,映出一道温柔身影。
她的母亲林照月俯身将她揽入怀中,指尖轻抚她眉心,低语如风:“别怕,昭儿……藏好你的耳朵。名字没了,心还在,你就没死。”
道姑的眼泪无声滑落,砸进血玉碗中,与石髓交融,泛起一圈金光。
她颤抖着咬破指尖,一滴心头血坠入碗心,刹那间,碗中光影翻涌,三道模糊残魂自虚空中浮现——皆是无面无名之躯,衣衫褴褛,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于风中。
可她们齐齐跪地,面向林晚昭所在的方向,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地宫深处。
“初笔……在等断它的人。”三声重叠的低语,如针般刺入寂静。
道姑合掌闭目,唇间轻启古老招魂曲,音调凄婉,似从千年之前传来。
每一句都带着血咒之力,牵引着那些被抹去姓名、困于命链之中的亡魂。
残魂在歌声中缓缓凝聚,化作三缕幽光,顺着地宫长廊飘去,仿佛为林晚昭引路。
而此刻,林晚昭已走到长廊尽头。
眼前是一座孤悬于虚空的石台,四角雕龙首,口衔铜铃,却无风不动。
台上只置一物——砚为黑玉,通体幽深,内盛暗红液体,非血似血,竟无一丝溢出;旁侧一支骨笔,笔杆由不知名巨兽肋骨磨制,笔尖缠绕细如发丝的金线,在昏光下隐隐流转符文。
她心头一震,脚步不由自主向前。
“等等!”沈知远猛地将她拽后一步,手臂青筋暴起,心口灯痕灼痛难忍,冷汗浸透衣襟。
他死死盯着那支骨笔,声音压得极低:“这不像书写之器……倒像是祭器。执笔即契命,动笔即改天。”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石台骤然自燃,火焰漆黑如墨,无声升腾,火光中浮现一行血字——
“执笔者死,断笔者生。”
林晚昭瞳孔骤缩,还未反应,身旁传来一声凄厉哀鸣。
天书余烬犬四肢抽搐,通体毛发尽数化为灰烬,最后一丝命火从口中吐出,化作金光,被骨笔尖那根金线悄然吸入。
笔,微微颤动。
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呼唤她的名字。
就在这死寂之中,血玉碗中的光影忽然熄灭,三道残魂齐齐消散,只留下道姑一声悲叹回荡在入口:“孩子……你要走的,是一条断命之路。”
林晚昭望着那支颤动的骨笔,掌心银钳发烫,袖中玉簪微鸣。
她忽然明白——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母亲不是逆命者,她是点灯人。
而自己……或许是那个,注定要斩断命链的人。
风停了,长廊静得能听见骨片上名字的呼吸。
忽然,血砚无火自转,黑玉砚心缓缓研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骨笔离台三寸,悬于空中,金线如活蛇般游走,悄然缠上她的手腕——冰冷,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宿命之力。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不是来自耳边,而是直接钻入识海,万千亡魂低语汇聚成一句——
“你为何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