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廊,卷起太医院旧档房檐下残破的布幡。
尘灰簌簌而落,像被惊扰的亡魂低语。
沈知远伏身于高架之间,手中一方记名印泛着微弱青光,映出斑驳字迹。
他呼吸极轻,指尖却因用力而发白——就在刚才,那残钩般的血痕在掌心灼烧,仿佛冥冥中有谁在推他向前。
他不信鬼神,却信林晚昭用命换来的讯息。
“先帝三十七年……安胎录。”
他一页页翻过泛黄纸页,虫蛀墨褪,字迹模糊。忽然,目光定格。
一页医案上,朱笔圈出一行字:“林氏胎稳,汤宜加‘静神散’三钱。”
笔锋凌厉,红如血泼。
沈知远瞳孔骤缩。
静神散?
那不是安神宁心的寻常药?
可他记得,林晚昭曾提过,她每到月圆夜耳鸣如刀割,医者皆称“胎中受惊”,唯有她自己察觉——是某种毒在蚀脉。
他猛地翻出随身携带的《本草异录残卷》,这是他从父亲遗物中拼凑而出的禁方抄本。
指尖划过一行小字:“静神散,原名‘听魂蚀脉散’,可钝化灵觉,专破通幽之体,三代后绝嗣。”
心口一寒。
这不是药,是谋杀。
还未回神,脚边传来低沉呜咽。
归渊引魂犬伏地颤抖,鼻尖渗出血珠,却死死盯着墙角那一堆灰烬。
它用爪子刨了两下,灰中赫然露出半片焦黑药签,上面一个“林”字残痕清晰可辨。
沈知远蹲下,小心翼翼拨开灰烬。
一股极淡的腥甜味钻入鼻腔——不是寻常焚烧之气,而是血液与符纸共焚后的魂焦之息。
门外忽有脚步声掠过,他屏息藏身暗处,直到巡查太医离去。
再回头,一道佝偻身影已立于灰堆前,是罪业显影妪。
她目盲,却以掌贴墙,指尖微微颤动。
“此地……曾设‘命骨咒祭台’。”她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骨,“需母血为引,皇血为锁。祭时天地闭气,龙脉微震……是个换命阵。”
沈知远心头一震:“换命?谁换谁的命?”
“不是换命,是篡命。”另一道清冷男声响起。
忏罪录书生自阴影走出,手中骨笔蘸血,在空中虚划。
灰烬竟缓缓聚拢,显出残签全文——
“静神散→换命引,命格调‘阴逆’,归天书辖。”
他抬头,眸光森然:“这不是治病……是给未出生的孩子定死罪。‘阴逆’命格一生孤煞,六亲早亡,听魂者若得此命,不出十岁必自毁双耳,沦为废人。”
沈知远拳心紧握,指甲掐入皮肉。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林晚昭的命。
是让她活着,却再也听不见亡者的声音。
是斩断她与母亲最后的联系。
可就在这时,空气中浮起一缕极淡的香气——晚香玉。
一道透明残影悄然浮现,林晚昭的魂魄虚弱如烟,却执拗地蹲在灰烬旁。
她指尖蘸血,在地面缓缓划出一道符阵,血痕蜿蜒成纹,竟与太医院地基走势重合。
她抬头,望向沈知远,唇未启,声却入心——
“我娘……早知道了。”
梦境骤然降临。
沈知远置身一间旧屋,药炉微沸,烛火摇曳。
女子背影纤弱,正在抄写药方。
她忽然停笔,抬手抹去眼角泪痕,将一滴血滴入墨中,继续书写。
血字浮现:当归三钱,血竭二分,铃花末一撮——护魂汤。
画面一转,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低声呢喃:“我的昭儿……娘不能陪你长大,但这一身血,能替你挡十年毒。”
梦碎。
沈知远猛然睁眼,冷汗浸透后背。
他低头,见地面血阵尚未消散,正与林晚昭残影指尖相连。
她望着他,唇角微动,无声道:
“她用命,换了我的命。”
忏罪录书生跪倒在地,颤抖着捧起那半片药签:“这‘护魂汤’……是逆阵之解。她早知‘静神散’入体,便以自身精血为引,每日服药时混入女儿乳食,护住听魂根基……整整十年。”
罪业显影妪忽然浑身剧震,猛地扑向墙壁,十指抠进砖缝:“封印要破了!母血将竭,喉脉将焚——她再开口一次,便是永寂!”
话音未落,地宫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似有裂痕蔓延。
沈知远猛地站起,眼中血丝密布。
他望向手中那页被朱笔圈定的医案,火光映照下,红字如血,刺目惊心。
原来从她未出生起,就有人想让她聋。
可她娘让她听见了真相。
他缓缓将医案折起,藏入怀中,转身欲走。
却在门槛前顿住。
回眸望去,灰烬中那半片“林”字药签,正微微发烫,仿佛尚有余温未散。
真正的证据,不在这里。
而在林府旧药房深处,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那里埋着一只玉瓶,瓶身刻着“昭儿初啼日,母血三滴”。
只是此刻,他尚不知其所在。
只觉袖中记名印忽地一热,似有回应。
夜色如墨,林府旧药房外枯枝簌簌作响,仿佛有无数亡魂在风中低语。
沈知远跪在青砖地上,十指深深抠进泥土,指尖早已磨破,血混着泥,却仍不肯停歇。
他脑中只回荡着林晚昭残影最后那句无声的控诉——“她用命,换了我的命。”
不能停。
必须找到她母亲留下的证据。
记名印在他袖中灼烫如火,似在指引。
他顺着那股冥冥中的牵引,终于在药房西北角老梅树下,挖出一只乌沉沉的铁匣。
匣面锈迹斑斑,却有一道极细的血纹缠绕,像是封印,又像是血脉相连的印记。
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锁扣上。
“咔。”
一声轻响,仿佛来自地底深处。
匣盖开启,一缕幽香缓缓溢出——是晚香玉。
玉瓶静静卧在其中,通体温润如脂,瓶身刻着七个小字:“昭儿初啼日,母血三滴。”字迹纤细却坚定,像是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写就。
沈知远指尖微颤,举灯靠近。
火光映照瓶身,刹那间,金光炸裂!
幻象骤现——
产房内烛火摇曳,血腥气弥漫。
林母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却仍死死盯着怀中婴孩。
稳婆低声劝她歇息,她却摇头,颤抖着抽出银簪,割破手腕,鲜血滴入药碗。
她望着那碗泛着微光的血药,唇角竟浮起一丝笑:
“我的耳朵护不了你一生……可我的血,能让你听见一辈子。”
画面戛然而止。
沈知远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眼底猩红如燃。
原来从她出生那一刻起,她母亲就在对抗这场阴谋。
用血,用命,用一个母亲所能付出的一切。
就在此时,地宫深处忽起异动。
林晚昭残魂猛然睁眼,心口灯痕剧烈跳动,与玉瓶遥相呼应。
七窍渗血,如红梅绽于雪,她却置若罔闻,仅凭残魂之力引血为墨,在空中缓缓划出一行字:
“查周伯当年交接人——谁收了‘静神散’,谁就是杀沈父的‘故人’。”
字成刹那,喉间毒刺深入骨髓,如万千银针穿颅。
她蜷缩颤抖,冷汗混着血水浸透衣衫,却仍死死盯着那行血字,仿佛要用魂魄将其刻入天地法则。
她终于明白,母亲所挡的十年,不只是毒,更是时间。
是让她活着,走到今日,揭开这一切的时间。
而沈知远,正握着那玉瓶,站在地宫之外,望着远处天书阁残垣断壁,眸色如铁。
“爹……”他低声喃喃,指节捏得发白,“我找到刀了。”
风卷残灰,记名印在他掌心微微震颤,似有旧魂低语。
他缓缓转身,望向京都西巷——周伯的居所方向。
夜未尽,局已动。
真相的刃,正缓缓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