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山洞中摇曳,映得沈知远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极长,像一柄出鞘未尽的剑。
他指尖微颤,凝视着血玉瓶内那团灰褐药渣——此刻竟如活物般蠕动,一丝猩红自缝隙中蜿蜒而出,似血脉初生,又似毒藤攀爬。
他本不该碰它。
可那血丝游走的轨迹,竟与林晚昭发间玉簪上的金纹如出一辙。
双血相引,命脉共鸣,天地不容的真相正在瓶中苏醒。
指尖触上瓶口的刹那,寒意刺骨。
眼前骤然一黑,火光熄灭,山洞不见,唯有浓雾弥漫。
雾中浮现一间产房,烛火昏黄,血腥气扑面而来。
一名女子躺在床榻上,面色惨白,额角冷汗涔涔,正是林晚昭生母临终之刻。
帐外,一道身影静立,面白如纸,双目无瞳,手中一支玉笔轻点虚空,笔尖无墨,却留下一道血痕。
“林氏女,命格‘闻魂’,即刻转‘残听’,归天书辖。”男子声如枯井,一字一句,如刀刻石。
帐内女子猛然睁眼,瞳孔骤缩,嘶声力竭:“你动她,我死也不入轮回!”
话音未落,那男子笔尖微挑,命簿一页翻过,空中血纹一闪而逝。
女子气息骤断,眼中的光熄了,可嘴唇仍在无声开合——仿佛至死,仍在呐喊。
幻象碎裂。
沈知远猛地抽手,冷汗浸透后背,呼吸粗重如铁锤砸胸。
他死死盯着玉瓶,眼中怒火翻涌。
不是药。
从来不是药!
这玉瓶里封的,是林母拼死护住的女儿命格,是被人为削去的“闻魂上品”,是被篡改的天命之始!
而所谓“静神散”,所谓“体弱多病”,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封印——用药物压制异能,用谎言遮蔽真相,让一个天生听魂者,沦为府中人人可欺的“残缺庶女”!
“林晚昭……”他低喃,嗓音沙哑如砺石磨过,“他们从你出生那天起,就在杀你。”
火折子重燃,光晕微弱,却映亮他眼中决意。
不能再等。
他裹紧斗篷,将玉瓶贴身藏好,转身冲出山洞。
风雨未歇,荒山如鬼域,但他脚步如刀,直指京都方向——天书阁废墟。
三更天,残月如钩。
断碑横陈,杂草吞阶,天书阁早已被朝廷废弃百年,只余断壁残垣,传说中藏有先帝命术秘录的地宫入口,便埋于这废墟之下。
沈知远立于中央,手中取出一枚青铜印,上刻“国子监记名”五字。
他咬破指尖,以血点印,低声念咒。
“记名通幽,破妄引真——开!”
印落地面,金光乍现,符阵自地底浮现,九重锁链盘绕如龙,竟是以命格为引的禁制大阵。
沈知远冷哼一声,掌力灌注,记名印轰然砸下!
轰——!
符阵崩裂,尘土飞扬,地底裂开一道幽深缝隙,阴风扑面,带着腐朽与血腥交织的气息。
他正欲踏入,忽觉背后寒意袭来。
一声低吼划破夜寂!
归渊引魂犬从暗处扑出,毛发倒竖,獠牙森然,竟直扑他怀中玉瓶!
沈知远侧身避让,剑光一闪,逼退恶犬。
可那犬不退反进,鼻尖贴地,狂嗅片刻,竟调转方向,奔向一处塌陷的祭坛。
沈知远心头一震——这犬自荒山一路尾随,非为伤人,而是寻“命”!
他疾步跟上,火把照去,只见祭坛残破,青石裂痕中刻着四个古篆:换命九渊。
字迹深陷,似以血为墨,怨气未散。
坛心插着半支烧焦的铃铛,铜身焦黑,铃舌断裂,却仍透出一丝阴冷韵律。
他蹲下身,伸手取起铃片——
刹那,幽铃自响。
无声,却直入魂魄。
幻象再临。
十岁的林晚昭蜷缩床榻,高烧不退,面颊通红。
周伯端药入房,轻声道:“小姐,喝药了。”而房梁之上,那面白无瞳的男子再度现身,手中玉笔轻点药碗,低语如毒蛇吐信:
“静神散入魂,七窍闭三,十年聋。”
碗中药液泛起血丝,随即隐没。
林晚昭饮下,昏睡中眼角滑泪,仿佛灵魂深处被人硬生生剜去一角。
幻灭。
沈知远怒极,剑锋怒斩而下!
“轰——!”
祭坛崩裂,石屑纷飞,裂缝深处,竟露出半册残卷,封面斑驳,依稀可见四字:《天书命册》。
他颤抖着翻开,一页纸上赫然写着:
林晚昭
原命格:闻魂上品
现篡:残听下品
执笔:天笔先生
归名:天书辖
字字如刀,刻入心肺。
原来她从不曾残缺。
是他们,亲手将神女贬为凡尘蝼蚁!
沈知远握紧残卷,眼中寒光如雪刃出鞘。
他终于明白——林晚昭的异能不是缺陷,而是被系统抹杀的血脉真相。
而这一切的源头,正是眼前这废墟之下,那执笔篡命的天笔先生!
他抬头望向地宫深处,黑暗如渊,仿佛有无数亡魂在低语。
就在此刻,荒山深处,石娘子猛然睁眼。
手中血晶“咔”地碎裂,殷红粉末洒落掌心。
她望向天书阁方向,面色骤变,喃喃如谶:
“他们动了‘命根祭’……”石娘子掌心的血晶碎成粉末,如灰烬般从指缝间簌簌滑落。
她盯着那抹猩红,瞳孔骤缩,仿佛看见了某种不可逆的灾厄正在成形。
荒山地脉的震颤自脚底传来,似有千钧之力在地下奔涌,而她的血脉却如被无形之手攥紧,几乎窒息。
“他们动了‘命根祭’……”她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风中的残烛,却又重若千钧,“归名者若不醒,魂将被反溯——林家的女儿,你要再不醒来,就真的回不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瘦小身影从乱石堆后踉跄奔出,是守碑梦引童。
他年不过十岁,双目蒙着灰布,天生不见天日,却能引梦通魂。
此刻他浑身发抖,手中紧攥着一块焦黑铃片,边缘参差如被烈火啃噬过,铃舌残缺,却仍渗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韵。
“姐姐……姐姐在梦里喊!”他扑到石娘子跟前,声音带着哭腔,“她说‘铃响,魂归’!她说……她的名字还在命册上,不能被划掉!”
石娘子猛地抬手,一把接过铃片。
指尖触碰的刹那,一股刺骨寒意直冲脑门,眼前骤然闪过一幕幻象——漆黑地宫深处,九盏魂灯摇曳,中央玉台之上,一卷命簿缓缓展开,笔尖滴血,正欲落字。
她心头一震,猛然回神。
这不是梦。
这是“归名”仪式的前兆——天书阁的地宫,已经开始书写新命!
与此同时,京都废墟之下,沈知远正立于地宫裂口边缘,手中残卷尚未合拢,那页墨迹未干的命册却如毒蛇吐信,狠狠噬入他的五脏六腑。
下一引——沈氏子,命格‘察枢’,宜削为‘钝思’。
“察枢”二字如雷贯耳。
那是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说的天赐之能——洞察枢机,明辨真伪,生而知案,死不迷途。
正是这命格,让他能在千头万绪中抽丝剥茧,查到御史案背后的权臣黑手,也让他一路追查,最终与林晚昭命运相交。
可如今,它却被轻描淡写地划去,换作“钝思”——一个庸碌无为、终生困顿的命途。
沈知远喉头一甜,几乎呕血。
他猛然合上残卷,怒视幽深地宫:“天笔先生!你藏身阴窟,执笔篡命,以为真能一手遮天?!”
“我查案靠的不是命格,是心!”他剑锋直指黑暗,“你改得了命册,改不了人心!你封得住她的耳,封不住亡者之言!你斩得断铃声,斩不断魂归之路!”
话音未落,阴风骤起。
一道玉笔虚影自地底疾刺而出,通体惨白如骨,笔尖凝着黑血,无声无息,直取咽喉!
沈知远侧身闪避,剑光横斩,却只劈中虚影一瞬。
那笔竟如活物般扭曲回旋,擦过他左肩——衣袍裂开,皮肉未破,可一股阴寒已如藤蔓钻入血脉,缓缓蔓延。
他低头,只见肩头浮现出一道极细的黑纹,如墨线游走,正悄然向心口攀爬。
命咒,已开始侵蚀。
他咬牙后退一步,将命册死死压入怀中,目光却死死锁住地宫深处。
那里,黑暗如渊,仿佛有无数笔锋在无声书写,将一个个名字从天命中抹去。
而此刻,远在京都林府深处,昏迷多日的林晚昭忽然浑身一颤。
她的眼皮剧烈跳动,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梦中,她正坠入无尽深渊。
四周黑雾翻涌,无数玉笔虚影自虚空中浮现,笔尖朝下,如雨般朝她穿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