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之上,龙涎香缭绕如雾,蟠龙金柱间烛火摇曳,映得朝臣面孔忽明忽暗。
百官分列两旁,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落在殿心那一袭青衫少年身上。
沈知远立于玉阶之下,衣角未动,眉目沉静如古井。
他怀中紧抱着那本泛黄残破的《无碑录》,书页边缘已被血迹浸透,却依旧温热,仿佛三百冤魂仍在其中低语不休。
刑部尚书猛然踏出,紫袍翻卷,怒指沈知远:“大胆监生!竟敢携妖犬入宫,妄称亡者开口,蛊惑圣听,动摇国本!来人——将此人拿下!”
殿外甲士应声而动,铁靴踏地之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沈知远却连眼皮都未抬。
他只是轻轻抬手,掌心抚过身旁那条通体漆黑、双目泛银的引魂犬。
“归渊。”
一声轻唤,如风穿林。
归渊伏耳静行,缓缓步入殿心。
它四足踏地,竟无半点声响,仿佛行于虚影之间。
随即,它仰头望天,喉间滚出三声低呜——不似犬吠,倒像是从幽冥深处传来的号角。
刹那间,殿内温度骤降。
三十六道残影自地底浮出,由虚化实,缭绕盘旋于金殿半空。
皆是衣衫褴褛、面容扭曲的亡魂,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脖颈带痕、胸腹穿孔,分明是惨死之相。
他们悬浮于朝臣头顶,目光如刀,直刺人心。
“啊!”有官员惊叫失声,跌坐在地。
“鬼……鬼魂!真有鬼魂!”
“闭嘴!”皇帝一声怒喝,震得殿梁嗡鸣。
他龙袍未动,目光却死死盯住那些残影,脸色由白转青,“这些……都是谁?”
一亡魂飘然落下,指向刑部尚书,声音嘶哑如裂帛:“那夜,你在御书房外守值,天笔先生赠你金令一枚,你亲手将沈御史的奏折投入火盆!你说那只是‘私怨’,可那奏折里写着‘换命阵’三字!”
尚书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另一女魂扑至殿前,泪如血雨:“我女儿才三岁!胎中就能听见亡者低语……你们说她是‘听魂之体’,能补命阵缺口,便生生剜出她的心头血!她死前还在喊娘啊!”
第三道魂影浮现,竟是当年林府掌灯嬷嬷:“我给林夫人下了‘断魂引’,可他们骗我说只会让她久病缠绵……谁知那药与命咒共振,让她魂魄被炼作阵引!她的魂,至今困在地宫最深处,不得超生!”
一道接一道,三十六声控诉如潮水奔涌,层层叠叠,将整座金殿淹没在冤屈之中。
群臣面无人色,有人跪地颤抖,有人掩耳狂呼,仿佛那些声音不是来自耳畔,而是直接钻入心窍。
皇帝猛地站起,手扶龙椅扶手,指节发白。
“换命阵……朕从未听过此名。可若真有人以活人之命,补自身寿数,以婴孩之魂,炼登仙之基……”他一字一顿,声如雷霆,“那朕的江山,竟成了你们的炼命场?!”
满殿死寂。
就在此时,殿外寒风突起,一名佝偻老妪悄然现身于廊下。
她双目失明,手持一块猩红如血的晶石,正贴于地面。
那晶石内光影流转,竟显出刑部尚书心脉之象——黑线缠绕如蛛网,隐约可见符咒流转,分明是被“命咒”操控之相。
老妪嘴角微动,低声诵念古咒,血晶骤然发烫。
她将晶石交予身旁太监,嗓音沙哑:“呈给陛下……这是‘活人说谎’的证据。”
太监颤抖着捧上前。
皇帝接过血晶,凝视片刻,瞳孔骤缩。
“这……这不是病,是术!是控心之咒!”
他猛然抬头,目光如剑刺向刑部尚书:“你还有何话讲?!”
尚书脸色惨白,双腿一软,踉跄后退,口中喃喃:“不……不可能!那咒术只有天笔先生能解……我怎会……怎会暴露?!”
他忽然转身,厉喝:“护我出宫!谁敢拦我——杀无赦!”
殿外侍卫尚未反应,他已拔出佩刀,疯魔般冲向宫门。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梁上黑影一闪!
一道灰袍身影自殿顶横梁跃下,轻如落叶,却带起一阵阴风。
他手持一管白玉长笔,笔尖未沾墨,却泛着森然血光。
“诸魂归寂。”
玉笔点空,一声轻语。
刹那间,黑风席卷大殿,烛火尽灭,三十六道残魂如风中残烛,剧烈摇曳,竟开始涣散消融!
沈知远瞳孔骤缩,一把从袖中抽出一对青铜铃铛——双生铃,铃身刻满古篆,一阴一阳,是他与林晚昭分别持有的信物,亦是唯一能抗衡“天笔命咒”的异器。
他高举双铃,怒吼出声:
“林晚昭——!”刹那间,金殿如堕幽冥。
黑风卷起龙旗猎猎,烛火尽灭,唯余三十六道残魂在玉笔血光之下剧烈摇曳,形体如烟将散。
那灰袍人立于风眼中央,白玉长笔斜指苍穹,眸中无悲无喜,只有一抹近乎神只的冷意——天笔先生,终于现身!
四字如咒,落音即杀。
沈知远心头一震,血脉几乎冻结。
他早知此笔能封魂、断念、灭迹,可亲眼所见,仍是窒息。
这些冤魂挣扎三百年,今日才得以开口控诉,岂能再被抹去?!
“林晚昭——!”
他嘶声怒吼,双臂高举那对青铜双生铃,铃身古篆骤亮,阴铃幽蓝、阳铃赤金,二气交冲,竟在掌心撞出一声裂空清鸣!
“听见了吗?——替他们响!”
铃声破风,如剑穿雾。
刹那,天地一静。
随即,三十六道残魂猛然一颤,仿佛被某种古老血脉唤醒。
他们不再是飘摇将灭的影子,而是挺直脊梁,怒目圆睁,齐声咆哮,声浪掀动梁尘如雪:
“我们不是罪奴!我们是守碑人!”
声如惊雷,滚过金殿,撞上蟠龙金柱,回荡不绝。
群臣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皇帝猛地拍案而起,手中玉杯应声摔碎于地,清脆如裂帛!
“拿下!”他怒目如炬,龙袍翻飞,“刑部尚书勾结命咒邪修,残害忠良,屠戮婴魂,罪无可赦!传朕旨意——钦天监地库,掘地三尺,查尽‘换命阵’遗迹!凡涉此案者,不论品阶,一体收押,交由大理寺会审!”
圣谕如刀,斩落朝堂。
可就在这万籁俱震之时,那灰袍天笔先生却未动怒,亦未逃。
他退至殿角阴影深处,目光死死锁住沈知远手中双生铃,唇齿微启,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她还没死……她真的没死……”
那语气,竟无半分杀意,反倒透着一丝颤抖的颤栗,像是见到了本该湮灭于三百年前的禁忌。
他死死盯着铃上那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那是初代守碑人以心头血祭炼时留下的印记。
唯有“听魂之体”的血脉,才能唤醒它的真正力量。
而此刻,铃声未歇,残魂未散。
它们环绕金殿,如碑林矗立,每一道影中,都浮现出一座残破石碑的虚影,碑上刻着模糊姓名,碑底血纹如藤蔓缠绕,直通地脉深处。
沈知远喘息未定,指尖发麻。
他知道,这铃声不只是回应,更是一道召唤。
林晚昭虽不在殿中,但她早已将魂念寄于铃内。
她听见了,她一直在听——从林府地牢到荒山古道,从母亲临终低语到今日朝堂控诉,她从未真正沉默。
风停,魂定。
天笔先生缓缓后退,隐入廊柱阴影,身影几近消散,唯余一声叹息,飘散在残香之中:
“守碑人……终究归来。”
殿外忽有风起,卷动宫门铜铃,似远似近,仿佛另有脚步踏雪而来。
而沈知远低头凝视双生铃,只见那阳铃内壁,竟浮现出一行极淡的血字,如泪痕般缓缓晕开——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