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后第七夜,月隐云深,林府静得如同死水。
林晚昭猛地从榻上坐起,冷汗浸透中衣,贴在背上一片冰凉。
她喘息未定,指尖颤抖地抚上心口——那里空荡得可怕。
没有铃音,没有低语,连亡者的叹息都已远去。
可就在刚才的梦里,她“听”到了比声音更可怕的东西。
梦中,祖祠外夜雾弥漫,三十六盏魂灯摇曳如萤。
黑袍人立于石阶之下,身形瘦长,面容模糊,手中既无铃也无灯,只缓缓张开嘴——
那一瞬,风停火熄。
三十六具归名白骨齐齐一颤,掌心金纹如被烈火灼烧般褪色、崩裂,最终化作灰烬飘散。
那不是杀戮,而是吞噬。
像是有人将“记得”本身,一口一口吞进了腹中。
她想唤双生铃,可铃已封,脉已断,天地寂静如初。
偏是这份寂静里,耳畔竟残留着细微的咀嚼声,像是无数记忆在黑暗中被撕碎、咽下。
“又梦见了?”
沈知远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低沉而清醒。
他披衣坐起,掌心覆上她冰冷的肩背,轻轻拍抚。
烛火映着他眉宇间的倦意,却掩不住眼底的警觉。
林晚昭点头,嗓音干涩:“他不杀魂……他在吃‘记得’。”
沈知远眸光一凝。
他听懂了这四个字背后的恐怖——若亡者之名可被抹去,归名之誓可被吞噬,那春祭所立的一切,不过是沙上筑塔。
那些曾为公道而死的人,将真正地……从未存在过。
“此梦非虚。”他低声道,“你虽失异能,但梦由心生。你听见的,或许是残魂在地脉中的最后一声呼救。”
林晚昭闭眼,指尖掐入掌心。
母亲临终前的话再度浮现:“藏好你的耳朵,晚昭。听见亡者不是恩赐,是债。”
她以为封铃归俗,便还清了这笔债。
可如今才明白——债主,从未放过她。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守言新录师便急步踏入林府侧门,青布袍上沾着露水与尘灰。
“姑娘,出事了。”他声音发紧,“城南慈幼坊,昨夜有个五岁女童突患失忆,不吃不喝,只反复念叨‘我不该记得娘’。我去录名时,她耳尖泛红,指尖有金纹残影……是听魂旁支血脉!”
林晚昭心头一震。
听魂血脉,天生能承亡者之忆,哪怕未经启灵,也会在梦中无意识承接残念。
若有人刻意抹去她的记忆……那便是冲着“记得”而来。
她当即起身,素衣未簪,只将母亲留下的白玉簪握在手中,匆匆登车赴慈幼坊。
坊中静得诡异。
女童蜷在草席上,双眼无神,口中喃喃:“我不该记得娘……我不该……”
林晚昭蹲下身,指尖轻触她额头。
异能已失,可就在接触的刹那,心口猛然一震,仿佛有根无形丝线被剪断,发出极细微的“嗤”声。
她猛地缩手。
那是……记忆断裂的声音。
灯色绘梦师不知何时已立于角落,手中画笔轻挥,宣纸渐显残影——画面中,一名妇人跪地挣扎,黑砂自口鼻灌入,喉间发出嘶哑哭喊:“昭娘救我!他们要抹干净……不能忘啊!”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飞灰,唯有一缕金丝从眉心抽出,被一只黑袍之手攥住,缓缓送入口中。
林晚昭呼吸一滞。
“昭娘”——是母亲的小字。
这女童的母亲,竟在临死前,最后呼唤的是她?
可她从未见过此人……
沈知远此时踏入,脸色凝重:“京兆府查了近月医案,三起失忆症皆出自同一家药庐——济安堂。掌柜昨夜失踪,铺中搜出黑砂残渣,与地宫禁术‘断忆七阵’所用材料一致。”
林晚昭霍然抬头:“断忆七阵?”
“传说逆命司覆灭前,曾炼七阵,专断血脉传承、抹去执念。其中‘噬忆阵’以黑砂为引,摄魂中‘记得’之力,饲奉主阵者。”沈知远目光如刃,“有人在重启它。”
屋内死寂。
林晚昭低头,凝视手中玉簪。
簪身温润,忽地泛起一丝寒光,像是回应某种地底召唤。
她指尖轻颤——这簪子,是母亲遗物,曾与双生铃共鸣,引动祖脉。
若异能不能用,地脉残响,或许还能听。
当夜,她独自重返祖祠。
地宫深处,双生铃封于石龛,符咒如网。
她将玉簪插入祖脉灯座,割破指尖,血滴落其上。
微光乍现,灯焰忽地扭曲,竟转为墨黑,火心浮现七处模糊光点,排布成环,隐隐对应城中七地。
“阵眼……”她喃喃,“七处皆在水脉交汇处,借地气养阵……”
话音未落,玉簪骤然发烫,几乎脱手。
她强忍灼痛,死死握住,仿佛听见地底传来无数细碎哭声——那是被剪断的记忆,在黑暗中无声嘶喊。
她终于明白。
黑袍人不是要杀人。
他要的是——让所有“记得”林家真相的人,彻底遗忘。
包括她。
而她虽封铃,却仍是那场浩劫唯一活着的见证者。
风从地宫缝隙吹入,烛火摇曳,墨焰忽明忽暗。
林晚昭立于灯前,白玉簪寒光未散,映着她眼中燃起的火。
她不再需要听见亡者。
因为她,就是活着的昭示。
可就在此刻——
簪尖微震,似有所感。
她猛然抬头,望向地宫外夜色。
仿佛有谁,正站在看不见的地方,笑了。第375章 铃断忆生
地宫深处,风似锈刀,刮过石壁发出呜咽。
林晚昭尚未从玉簪传来的剧痛中回神,一声凄厉哭喊便撕裂了夜幕——
“姐姐!我梦里的铃声……被吞了一段!”
昭华传铃童跪在地宫外的青石阶上,小小身躯蜷缩如落叶,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缝间渗出细血。
他本是自愿承铃的听魂后裔,春祭后初启灵识,每夜梦中皆有清越铃音引路,可今晨醒来,那段指引归名之路的旋律,竟凭空缺失了一截,像被人用钝刀生生剜去。
林晚昭心头一震,疾步而出。
她俯身扶起孩童,触手冰凉,那孩子耳后金纹黯淡,竟有裂痕蔓延,如同被火灼过的宣纸。
“他连梦都开始吃了……”她嗓音发紧,指尖微颤。
沈知远紧随而至,眉宇凝霜:“逆命司残阵,向来以‘断忆’为刃,可从未能侵入初启者梦境——除非……阵法已与地脉同频,借‘记得’之力反噬血脉。”
林晚昭不语,转身取来新铸的“昭华铃”。
此铃乃春祭后以祖脉残金重炼,无音无响,只为承继听魂一脉名号。
她将铃悬于祖脉灯下,指尖轻抚铃身。
铃未响。
可她掌中那支白玉簪,却骤然震颤,几欲脱手飞出!
“它认得……”灯色绘梦师低语,眼中映着墨焰,“它认得那阵。”
林晚昭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黄表纸上疾书七处阵眼方位。
笔落刹那,血线竟自行扭曲,勾连成图——七点成环,暗合水脉,中央一纹如眼,似在凝视人间遗忘。
守言新录师踉跄后退,脸色惨白:“这……这是‘影誓焚心录’的残图!先帝逆命司镇魂禁术,专为抹杀天命之证而设……七阵齐启,可令一朝史册,尽成空白!”
屋内死寂,唯有灯焰噼啪,墨火如舌,舔舐着纸上的血图。
林晚昭盯着那图,脑海中轰然炸开——母亲临终前烧毁的半卷秘录,那残页上扭曲的纹路,竟与此阵同源!
原来她早知这一劫,却只能以死封口,护她一时……
可如今,债主登门。
子时将至,她独坐祠堂,玉簪抵住心口,寒锋刺破衣襟。
“你们要断忆,我偏要记。”她闭眼,声音轻如耳语,却似利刃划破虚空。
刹那间,玉簪血光逆流,自心口倒灌而上,直冲天灵。
她眼前骤然闪现一幅残影——
阴湿地窖,蛛网垂梁。
七盏黑灯列于铁架,无芯无火,唯灯底刻纹狰狞如口,似在吞吐魂息。
其中一盏,灯壁微润,仿佛……刚饮过什么。
画面一闪即逝。
她猛地睁眼,唇角溢血,却笑了。
“第一阵……在废药庐。”她抬手抹去血痕,眸光如刃,“沈知远,我要你封锁那里——但别打草惊蛇。”
风穿祠堂,灯影摇乱,她背影孤绝如碑。
等她动用“记得”。
等她成为阵眼中,最亮的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