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将尽时，门外响起极轻的叩门声。
柳晴晚揉了揉发涩的眼角，扬声：“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小荷侧身闪入，又迅速将门掩好。她穿着厚厚的棉袄，脸颊被夜风吹得微红，手里却小心翼翼地捧着个红布包。
“小姐，”她走到案前，声音掩不住一丝雀跃，“这么晚还没歇息？”
“有些账目要理。”柳晴晚放下笔，看向她怀里，“手里拿的什么？”
小荷的脸更红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红布包放在案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两截红绸，还有一对小巧的银镯，镯子上刻着简单的缠枝纹。
“这是？”柳晴晚微微挑眉。
“是、是陆六给的。”小荷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了下去，“他说想跟我定下来。”
柳晴晚怔了一瞬。陆六是本是陈家抓走的工匠，为人踏实，身手也不错，常跟着默青办事。她记得小荷前些日子总是往军营送东西，说是替她跑腿，原来……
“你愿意吗？”她问，语气温和下来。
小荷用力点头，又抬起脸，眼里有光：“陆六人好，不嫌弃我的出身。他说等这次北境安稳了，就请陆岑远做主，正式下聘。”
她说得简单，但柳晴晚听得出话里的期盼。
“陆六是陆岑远的远房表弟，他的婚事，林远道会过问。”柳晴晚拿起那对银镯看了看，做工朴实，却打磨得光亮，“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小荷挺直背，“陆六说了，他会护着我。”
“既然你想好了，我自然支持。”柳晴晚将红布包重新包好，推回小荷面前，“这镯子你收好，想好什么时候举行婚事了吗？”
小荷摇摇头，“我没主意，小姐帮我拿个主意吧。”
柳晴晚沉吟片刻，指尖在案上敲了几下，心中默算着日子：“最近的吉日，在下月初三。虽然仓促了些，但若抓紧筹备，也来得及。”
小荷眼睛一亮：“那就听小姐的！我没有家人了，小姐你……”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像是才想起来什么，声音低了下去：“小姐三日后就要回京了。”
柳晴晚看着小荷陡然黯淡下去的眼神，心头一紧。
三日后她就要随萧衡秘密回京，此去凶险，归期未定。而下月初三，她根本不可能留在北河城。
“小姐不能……推迟几日再走吗？”小荷小声问，眼里带着最后一点希冀。
柳晴晚缓缓摇头：“京城局势瞬息万变，耽搁不得。小荷，你的婚事，我不能亲自为你操办了。”
小荷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她低下头，盯着怀里那个红布包，眼圈慢慢红了。
“可是小姐，我只有你了。你不在，我……”
柳晴晚心头酸涩，替她抹去眼泪。
“陆六是个靠得住的人。陆岑远也会为你做主。该有的礼数，该备的嫁妆，我都会提前安排好。玄鸦会留在北境，她会帮你。”
她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张银票和一些首饰：“这些你收着，算是我的添妆。婚事该置办什么，别省着。若陆家那边有需要，尽管去找林远道舅舅，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
小荷看着那些东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红布包上，“小姐……我、我不想嫁了，我想跟你去京城。”
“别说傻话。”柳晴晚替她擦掉眼泪，“陆六等你，你也等他，这份心意不容易。京城太危险，你不能去。”
她将木匣塞进小荷手里：“听着，初三那日，好好打扮，风风光光地出嫁。等我从京城回来，再补喝你的喜酒。”
小荷泣不成声，只是用力点头。
柳晴晚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别哭了。新娘子哭花了脸可不好看。”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柳晴晚松开手，看着小荷红肿的眼睛：“去洗把脸，好好睡一觉。明日开始，就该筹备婚事了。有什么不懂的，多问玄鸦。”
小荷抽噎着应了，抱着木匣和红布包，低头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进来吧。”柳晴晚没抬头，继续整理案上的账册，“都听见了？”
玄鸦走进来，反手带上门，走到案前三步处站定，单膝跪地：“小姐。”
“起来说话。”柳晴晚放下笔，“小荷的婚事，要劳你费心了。”
玄鸦站起身，却没有立刻应声。
她看着柳晴晚疲惫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小姐放心，属下定会办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小姐当真不带小荷走？”
“不带。”柳晴晚回答得很干脆，“京城水深，她去了只会更危险。留在北境，有陆六护着，有你们照看着，安稳些。”
玄鸦跪下给柳晴晚磕头，当初若不是小姐将她从赌场里面救出来，她根本不可能活着再回到北境。
“你本不该只做个护卫。”柳晴晚轻声道，“以你的身手和心性，该有更大的天地。”
“当初若不是小姐将我从赌场里救出来，属下早就被那些人打死了。更不可能有机会回到北境，找到霍将军留下的线索。”
柳晴晚手中的笔顿住了。
霍庭。前北境主将，失误导致延误军情，几乎全军覆没。案子至今悬而未决。玄鸦曾是霍庭的亲兵，流落赌场。
“你找到线索了？”柳晴晚放下笔。
“找到了当年霍将军身边一个幸存的亲卫，他藏在边境的牧民里。证据很可能还在北境。”
“所以你留下，不只是为了帮我。”柳晴晚明白了。
“是。”玄鸦承认得干脆，“属下的命是小姐救的，这份恩情，属下拼死也会还。但霍将军，他对属下有恩。我相信将军是清白的。属下必须查清楚。”
她重新低下头，说道：“请小姐原谅属下的私心。属下留在北境，既能替小姐办事，也能继续追查霍将军的案子。两件事，属下都会办好。”
“起来吧。”柳晴晚轻声道，“你没有错。”
玄鸦站起身，依旧垂着眼。
柳晴晚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色，“霍将军的案子，当年我也听说过一些风声。这背后牵涉的人恐怕不简单。你查的时候，务必小心。”
“属下明白。”
“小荷的婚事要办，霍将军的案子要查，北境的火药要盯，粮道要守。”柳晴晚转回身，看着她，“这么多事，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玄鸦抬起眼，眼神坚定：“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