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了,林远道还在生闷气,气柳晴晚不肯告诉他自己要回京城的消息。
惊云给小姐送来晚膳,这些日子,小姐吃得少,她心疼。
“小姐,多少吃一点吧。”
柳晴晚看着碗里的馄饨,没有胃口,叫惊云拿了件披风,准备去找林远道说清楚。
“这个桂花糕总能吃吧。”
柳晴晚正低头整理袖口,闻声抬头,萧衡已站在桌边。惊云不知何时退下了。
“王爷怎么来了?”她站起身。
萧衡将油纸包放在桌上:“路过,看见点心铺刚出炉的桂花糕。”他打量她,“有心事?”
柳晴晚顿了顿:“王爷怎么知道?”
“你有心事就叫王爷,有求于我就叫阿兄。”萧衡在对面坐下,“本王会看不出来?”
“舅舅在生我的气。他觉得我有事瞒他。”
“你没瞒?”
“瞒了。”柳晴晚抬眼,“王爷回京的事,我没说。”
“我明日去见他。”
“王爷?”
“有些话,我亲自说更合适。”萧衡看向她,“你也一起。既然瞒不住,不如摊开。”
柳晴晚捏着桂花糕的手指微微用力:“舅舅若执意要跟去京城……”
“我会拦着。”萧衡语气平静,“林家在江南的产业需要人坐镇。他走了,那些铺子怎么办?底下几百号人怎么办?”
这话在理。柳晴晚松了口气,又蹙起眉:“可舅舅的脾气……”
“倔。”萧衡接道,“但分得清轻重。”
他站起身:“先把桂花糕吃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明天。”
柳晴晚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甜而不腻,温热的口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王爷吃过晚膳了吗?”她问。
“还没。”萧衡重新坐下,“不介意添双筷子吧?”
柳晴晚唤来惊云,让她再备一份碗筷。
两人对坐吃饭,席间话不多。萧衡吃得快,却不显粗鲁。柳晴晚小口吃着馄饨,偶尔抬眼看他。
“看什么?”萧衡忽然问。
“王爷这次回京,带多少人?”
“八个。”萧衡放下筷子,“精兵贵在精,不在多。”
八个。柳晴晚心下一沉。京城如今龙潭虎穴,八个人如何够?
但是她知道萧衡不会做任何让自己陷入风险的事情,“阿兄有打算?”
“八个明面上跟我回去,其他的暗中回去。”
“阿兄奸诈。”
“谢谢妹妹夸我。”
柳晴晚抿唇笑了笑,忽然轻声问:“那往后,阿兄能多陪我吃饭么?”
“怎么?”
“有阿兄在旁,就着紫气用膳,安心多了。”
“紫气还能下饭?”他重新坐下,给自己添了茶,“那你这胃口,倒是金贵。”
柳晴晚也笑,将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推过去:“阿兄尝尝,沾了紫气的桂花糕,是不是更甜些?”
萧衡当真接过,咬了一口:“嗯,是甜。”
柳晴晚:“阿兄,我总觉得在北河城有东西。”
“有什么?”
“说不清,是风里的,还是地底下的,很熟悉。”
她转过脸来,烛光在她眼中摇曳:“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闻到过的、快要忘记的味道。”
萧衡没有立刻接话。他抬手,用指腹慢慢抹去她嘴角的糕屑,“粘到了。”
“许是北河的水汽重,又连着几日阴雨,让你想起儋州的旧事了。”
柳晴晚摇头,这气息像是她同根同源的,像是她母亲的。
可她母亲已经死了,还是她亲手下葬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兄一会可愿陪我去一个地方?”
“好。”
“阿兄不问问什么地方?”
“不问,本王信你。”
后山
乱葬岗
萧衡只觉得这附近有好多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晚儿这是打算提前给哥哥挑块风水宝地,还是打算把哥哥直接活埋了,省了棺材钱?”
走在前面的柳晴晚闻言,扑哧一声笑出来,“我是那种人吗?真要埋你,也得挑个山清水秀、地价便宜的去处呀。”
“那为兄先谢过了。”萧衡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跟上她的步子
接着柳晴晚手一挥,漫天流萤。
柳晴晚还没来得及得意,只见流萤汇聚的光晕中,渐渐浮现出几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
他们个个穿着破烂古旧的衣裳,脸上带着敢怒不敢言的憋屈神情,飘到近前,齐齐朝着柳晴晚。
为首一个缺了半边脑袋的老鬼,“柳姑娘,您要的萤火虫,小的们可都给您抓来了。整整三千只,一只不少。您看,这、这阴气透支的……咱几个都快维持不住形了……”
另一个只有上半身飘着的年轻鬼魂哭丧着脸补充:“柳姑娘,下次能不能换点阳间的差事?我们几个生前都是老实人,死后也没害过人,这大半夜的追虫子,实在有损鬼格啊……”
柳晴晚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咳,辛苦诸位了。这个月给诸位的香火纸钱,加倍。”
萧衡抱臂旁观,忍俊不禁,看向柳晴晚。
“晴晚,我…”
“我……”他再次开口,却似乎不知该如何继续。向来果决的摄政王,此刻竟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了言语。
周围的流萤安静地闪烁,像是无数颗悬停的星辰,见证着这一刻的寂静。
“我此去京城,前路难料。有些话,本不该现在说,徒增牵挂。”
柳晴晚的心微微揪紧,却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问:“那……阿兄想说什么?”
“等我把京城的事处理好,有些事,我要同你细说。有些话,我要亲口告诉你。有些念想,我不想再只是念想。”
柳晴晚的呼吸微微一滞。她听懂了他未尽的言语。
“阿兄,可以娶我吗?”
“什、什么?”
“我想要摄政王王妃这个位置。”
母亲的死,与京城某些人脱不开干系。以前她势单力薄,靠着摄政王的权势狐假虎威,但若有了王妃的权柄,她便有了亲手撬动棋盘。
“这个位置,你给,还是不给?”
萧衡久久地凝视着她。他看到了她眼中的野心、恨意、算计。
半晌,他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复杂难辨。
“柳晴晚,你比我想的,还要胆大,也还要……贪心。”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过她脸颊。
“好。”他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王妃之位,给你。”
“上了我摄政王的船,就没有中途下船的道理。盟友也好,伙伴也罢,从你戴上凤冠的那一刻起,你的命,你的仇,你的野心,就都和我绑在一起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知道,她赌对了。
“自然。”
“从今往后,我的权柄,便是阿兄的权柄。我的仇人,便是阿兄的仇人。”
萧衡眉眼微弯:“好。”
“那么,未来的王妃,”他退开半步,“夜深露重,该回去了。”
两人并肩往回走,流萤依旧环绕,却不再有鬼影幢幢。
马车上,萧衡忽然开口,“晚晚。”
“嗯?”
“野心可以有,仇恨也可以记。”他顿了顿,“但这条船,既然上了,就永远别想着独自去扛什么。你的命,你的仇,现在有我一半。”
柳晴晚没有睁眼,只是靠着他肩膀的脑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
“知道了,阿兄。”
“阿兄,你知道我在利用你吗?”
利用你的权柄,利用你的身份,达成我自己的目的。
复仇,上位,将柳家的旧账一一清算,甚至想染指朝堂权势。
王妃之位是跳板,而萧衡,是她选中最有力的倚仗。
“本王知道。”
“本王甘之如饴。”
“本王想看看,本王未来的王妃,究竟能将这京城的天,搅动成何等模样。”
“好。”她轻声应道,这一次,声音里少了试探,多了几分交付的意味,“那阿兄……可要接稳了。”
萧衡低笑,手臂收紧,将她更牢固地圈在自己的领域之内。
“拭目以待。”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朝着灯火渐密的城中驶去。
“本王先送你回去。”
“不了,”柳晴晚坐直身子,理了理袖口,“阿兄,我得先去你书房一趟。”
萧衡睁开眼,侧目看她。
“北河城的东西,我放你书房里了,我得去拿走。”
之前柳晴晚四处探查时,觉得有些物件不太寻常,但又吃不准。想着阿兄这儿有黑影卫日夜看守,最是稳妥。
“哦?本王竟不知,书房何时成了柳姑娘的私库。”
“约莫半月前,阿兄去巡视漕运那两日。”柳晴晚答得坦然,“惊云引开了当值的侍卫一炷香时间。”
“倒是会挑时候。”萧衡轻哼一声,听不出是责难还是赞许,“连黑影卫的轮值规律都摸清了。”
“阿兄当真不知?”
黑影卫的轮值规律,是子时与午时换防,但东南角的暗哨会在亥时三刻与卯时初进行短暂的交替,其间有约莫二十息的空档。
那日,柳晴晚便是利用这二十息,避开所有明暗视线,将东西放进去的。
“阿兄书房外院的紫竹,埋着一线极细的‘听风铃’,但凡有人踏足那片区域,即便轻如落雪,书房内悬挂的对应玉片也会发出常人难以察觉的嗡鸣。”
她停顿,目光清亮地望进萧衡眼底:“我进来时,特意绕开了。”
“阿兄故意留的破绽,我若再看不出来,岂不是枉费了阿兄一番好意?”
萧衡:“晴晚,你很聪慧,本王喜欢。”
她抿了抿唇,没有避开,反而微微偏头,“只是喜欢聪慧?若我愚钝些,阿兄岂不是要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