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瞪着她,双手紧紧攥着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
“是柳晴晚!”柳娇几乎是嘶吼出来,她逼近一步,将脸凑到李玄眼前。
“是那个贱人!是她克夫!是她害你丢了舌头,成了全京城的笑话!是她让我们李家,让我,还有我们的儿子,都跟着你一起被人戳脊梁骨!”
“夫君,你恨她,对不对?你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对不对?”
“光是恨有什么用?”柳娇冷笑,从怀里掏出那个红缎荷包,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看这是什么?”
李玄的目光被吸引过去,有些茫然。
“这是柳晴晚的生辰贴。”
柳娇将荷包塞到他手里,“有了这个,她就还是跟你有婚约的人。就算陛下说了‘不必再提’,可这白纸黑字,还有柳家的印,就是铁证!”
李玄的手指摩挲着那粗糙的纸面。
“你想不想要她?”柳娇贴着他的耳朵。
“想不想把她娶回来?想不想让她日日夜夜守着你这个哑巴丈夫,伺候你,给你生儿育女,一辈子都逃不掉,只能活在屈辱和我们的掌控里?”
李玄的呼吸骤然急促,他紧紧攥住了那个荷包。
他猛地看向柳娇,一下又一下地点头。
他当然想!他怎么会不想?
柳晴晚,那个曾经对他不屑一顾、如今却攀上高枝风光无限的嫡女。
如果能把她拉下来,锁在自己身边,看着她从云端跌落泥潭,看着她对自己唯命是从,那该是何等的快意。
柳娇看着他的反应,笑容狰狞:“好!既然你想,我们就这么做。我有办法,让她不得不嫁给你。等生米煮成熟饭,等所有人都知道她柳晴晚是你李玄的人,我看衡王还要不要这个破鞋!看她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她直起身,抚摸着火辣辣的脸颊,眼神阴冷:“不过,这事需要仔细谋划,不能蛮干。宁王……似乎也对柳晴晚不满。或许,我们可以借一借东风。”
李玄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将那个装着生辰贴的荷包死死按在胸口。
柳晴晚,你的好日子,到头了。等着吧,我会把你欠我的,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让你也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尚书都事府
柳晴晚正在屋内查看惊云刚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门外丫鬟禀报:“小姐,宁王妃来了。”
柳晴晚一怔,立刻起身:“快请。”
林鹤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只带了一个贴身嬷嬷,走了进来。
姨母面色比上次在宁王府见面时好了些。
“姨母。”柳晴晚上前行礼,目光落在林鹤脸上,微微一顿,“姨母的气色似乎好了许多?”
宁王妃没去宴席,这里写一些原因
林鹤握住她的手,“晚晚,让你受苦了。”
两人坐下,林鹤带来的嬷嬷将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双层食盒放在桌上,便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守着。
“这是我让小厨房做的几样点心,都是你母亲从前爱吃的,你尝尝看。”林鹤说着,打开食盒上层,里面是几样精巧的江南糕点。
柳晴晚道了谢,却没有立刻去动点心,而是看着林鹤:“姨母今日过来,可是有事?”宁王妃私下出府来衡王府看她,绝非寻常。
林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来看看你。宫宴我称病没去。那种场合,看着那些虚情假意的脸,听着那些勾心斗角的话,没意思。”
林鹤若是前往宴席,肯定按耐不住性子为柳晴晚辩护。若是这样,反而会落人口实,给他机会借题发挥,把火烧到晴晚身上,甚至牵连衡王。
“晚晚,如今局势微妙。陛下病重,太子与宁王暗斗日趋激烈,衡王手握兵权,立场关键。”
宁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击太子和衡王的机会。她若在那种场合失态,他转头就能在陛下面前,甚至朝堂上,编排出莫须有的罪名。
这罪名可大可小,却能成为他攻击林家和衡王的借口。
柳晴晚点头:“姨母思虑周全。确是如此。”
林鹤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年,我困在宁王府,眼睁睁看着姐姐冤死,看着你流落在外,看着宁王作恶,却无能为力,只能装聋作哑,甚至还要配合他演一出夫妻和睦的戏码,这种日子,我过够了。”
“如今我眼睛好了,有些事,也看得更清楚了。宁王的野心,绝不止于一个亲王爵位,更不止于户部那点油水。他与北荒勾结,插手军饷,图谋甚大。太子仁厚,但手段稍软,且被宁王在朝中势力掣肘。”
“衡王有魄力,也有实力,但他毕竟是太子皇叔,坐上摄政王的位置已经引起各方势力不满,有些事,名不正则言不顺。”
柳晴晚点头:“姨母所言极是。太子与宁王之争,阿兄夹在中间,确需谨慎。”
林鹤压低声音:“所以,我们得让太子明白,宁王才是他最大的威胁。太子妃与我娘家有些旧谊,我寻机会递些话过去。”
“至于朝中其他观望的势力,宁王这些年结党营私,得罪的人也不少。他倒台,空出来的位置,便是机会。衡王可以暗中接触那些对宁王不满、又有些能耐的中立官员,许以将来,或许能拉拢一些。”
“我明白。”柳晴晚记下,“阿兄也在留意。”
“还有一事,”林鹤神色更肃,“我怀疑,宁王与北荒的勾结,不止是贪墨军饷那么简单。他可能在暗中支持北荒某个有野心的王子,甚至提供军械情报,意图搅乱边境,他好从中渔利,甚至趁机掌控更多兵权。”
柳晴晚眼神一凛:“若真如此,便是通敌叛国。”
“证据难寻。”林鹤道,“但方向或许可以往这里查。宁王府别院的北荒商人,京郊几处看似普通的货栈,还有他安插在兵部的一些人,都可能有关联。”
“我会告诉阿兄,顺着这条线查。”
“衡王待你可好?”
这话问得直接,带着长辈真切的关切。
柳晴晚顿了顿,点头:“他待我很好。”
林鹤仔细看着她的神情,见她眉宇间并无郁色,心中便信了七八分。
她叹了口气:“好就好。你这孩子,从小就倔,心思重,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如今有个知冷知热、又能护得住你的人,姨母也就放心了。你母亲在天之灵,也能稍得安慰。”
提到母亲,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林鹤很快振作精神,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油纸包。
“今日来,一是看看你,二是给你送这个。”
柳晴晚接过,没有立刻打开。
林鹤压低声音:“这是我眼睛好了之后,在府里一些旧物中重新翻检,又结合这些年零碎的记忆,整理出来的一些东西。或许对你们查宁王有用。”
“姨母冒险了。”柳晴晚蹙眉。
“无妨,我很小心。”林鹤摇头,“宁王近来心思都在别处,顾不到我这边。你收好,或许能用得上。万事小心,若有需要姨母帮忙的,老法子递消息。”
“我明白,姨母也要保重。”
“放心,我很小心。”林鹤拍了拍她的手,“这些年的忍气吞声,也并非全无用处,至少,宁王府里哪些人是真忠心,哪些人是被迫,我心里大致有数。如今,也该是用上的时候了。”
林鹤点点头,站起身:“坐了这半晌,陪姨母在你这院子里走走吧。”
这院子是摄政王萧衡当初特意给柳晴晚安排的,上次来的时候她眼睛还没好,如今正好趁这个机会再瞧瞧。
柳晴晚自然应允,搀扶着林鹤走出房门。
春日庭院,花木扶疏,假山流水布置得精巧雅致,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林鹤一边看,一边点头:“确实不错,清静又不失气派,离前院书房也近便……”
她说着,目光无意间掠过院墙一侧。
那里原本该是一堵实墙,如今却开了一道精致的月亮门,以翠竹掩映,若不细看,几乎与园景融为一体。
林鹤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柳晴晚。
林鹤知道摄政王府就在隔壁,但他没想到萧衡这小子竟然将两个院子给打通了。
“这要是传了出去,外面那些人的唾沫星子,还不把你淹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林鹤是真急了。她自己深受流言之苦,更清楚人言可畏,尤其是对女子。
柳晴晚本就因与李家的旧婚约和衡王的回护处在风口浪尖,若再添上这“同居一府、墙门相通”的暧昧传闻。
就算有衡王护着,这名声也彻底毁了,将来如何立足?
柳晴晚看出姨母的顾虑:“姨母放心,不会有人敢说闲话。”
“敢议论者,死。”
“这话,是萧衡亲口说的。他说,我的名声,他来护。谁若多嘴,他便割了谁的舌头。若还不够,便取了性命。这京城里,还没人敢为了几句闲话,赌上全家老小的命。”
“他真这么说?”林鹤喃喃。
“是。”柳晴晚点头,“所以姨母不必担心。这道门,知道的人极少。即便有人偶然窥见,也只会当作王府内部改建,无人敢深究,更无人敢外传。”
“况且,如今这局面,名声固然重要,但活着,握紧能复仇、能自保的力量,更重要。有些代价,我付得起。”
林鹤凝视她片刻,终是缓缓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他肯为你费这般周章,至少眼下看,是将你放在了极重的位置。”
“只是......晚晚,权势男子的看重,有时如烈火烹油,炙热却也危险。你要站稳了,既要借他的势,也莫要全然失了自我,更须谨记,最是无情帝王家。如今的用心,未必是将来的恒常。”
这话是过来人的肺腑之言,带着血泪教训。
柳晴晚认真听着:“姨母教诲,晚晚铭记。我与阿兄不仅是依附,更是盟约。我有我的价值,他清楚。”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至少眼下,目标一致,利益相合,便是最好的局面。”
林鹤见她头脑清醒,并未沉溺,心下稍安:“你能这样想,最好。夫妻尚且同床异梦,何况你们如今这般境况。互相倚仗,又各自留有余地,方能走得长远。”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体己话,林鹤见时辰不早,便再次叮嘱:
“李家那边,柳娇绝不善罢甘休,定有后招,多半是阴损路子。你出入务必带足人手,饮食起居也要格外留心。宁王那边,我会继续留意,有消息再递给你。”
“姨母放心,我会小心。”
林鹤又叮嘱了几句,不便久留,便起身告辞。
送走林鹤,柳晴晚回到屋内,打开油纸包。
里面记录着几个可能与宁王早年经手款项有关的官员姓名。
柳晴晚将纸页收起,姨母的眼睛好了,心思也更清明,对她而言,是多了一份有力的臂助。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萧衡特意吩咐人移栽过来的几株西府海棠,花开得正艳。
路还很长,但至少,她不是孤身一人了。
萧衡在书房处理公务,听随风低声禀报宁王妃到了,正在柳晴晚的院子里说话。
他笔尖未停,只淡淡道:“让她们好好聚聚,不必打扰。”
随风应是,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随风再次近前,将刚才的对话都尽数告知萧衡。
萧衡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
他放下笔,靠向椅背,沉默了片刻。
“是本王欠考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