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几辆青篷马车不起眼地驶入广陵城,最终停在了修缮一新的知府府邸门前。
李严早已褪下了那日的惊惶,官袍齐整,眉宇间虽难掩疲惫,却更添了几分沉毅与锐气。
他亲自候在门前,将几位同样身着低品官服、面容精干的男子引入书房。
这几人,皆是梁策与陆皓凝连日来暗中考察、或由李严谨慎举荐的官员。
他们或出身寒微而才干出众,或因不肯同流合污而遭贺静斋一党排挤,散落在江南各府县,久郁不得志。
如今,风暴过后,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
书房内炭火暖融,茶香袅袅,却无人有暇品味。
“王爷的意思很明确。”
李严压低声音,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位。
“贺静斋、周勉留下的空缺,尤其是河道、钱粮相关的要害职位,绝不能落入旧势力和稀泥之辈手中。”
“诸位同僚的考绩、才干,王爷与下官已一一核实奏报朝廷。”
他取出一份名单,上面罗列着几个关键职位与推荐人选。
“吏部的批文不日即下,张兄可任广陵府同知,主管粮秣漕运;王贤弟调任河道衙门判官,专司堤防修缮稽核;赵先生…”
被点到名字的人,呼吸皆是一促,眼底迸出灼灼的光。
这不止是升迁,更是千钧信任与重任。
“王爷雷霆手段,为我等扫清阴霾,如今正是我等戮力同心,报效朝廷、抚慰黎民之时!”
一位面容清癯的官员激动道。
“李大人放心,下官等必竭尽所能,不负王爷与大人提携之恩!”
“非为不负我,乃为不负江南百姓之望。”李严肃然纠正,语气凝重,“王爷要的,是一个能办事、办实事的班底。”
“诸位上任后,河道工程、春耕赈济、税赋清查,桩桩件件都需雷厉风行,亦要公正廉明。”
“王爷的眼睛,看着呢。”
众人神色一凛,纷纷肃然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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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间,广陵许家花厅内,暖香盈室。
家主许文彦,目含精光,亲自为陆皓凝斟上一盏新茶。
“王妃亲自驾临,实在令寒舍蓬荜生辉。”
他笑容温煦,恭敬却未失分寸。
陆皓凝并未过多客套,爽朗一笑。
“许家主不必多礼。”
“王爷忙于堤坝公务,托我前来,一是感谢许家前番在建材、粮草上的鼎力相助。”
“二是如今贺静斋、季昀倒台,城中诸多产业需重新梳理,以免生乱,还需仰仗许家这等乡绅表率,稳定人心。”
许文彦眼中精芒一闪。
贺静斋在时,与季家勾结,没少挤压他们这些本土乡绅的利益。
如今睿王以霹雳手段铲除异己,空出的市场与官面上的关系,正是巨大的真空地带。
睿王妃此言,既是致谢,更是抛出了合作的橄榄枝。
“王妃言重了。”许文彦微微躬身,“许家世居江南,于此地荣辱与共。”
“王爷王妃为民除害,整饬吏治,我许家感佩于心,自当尽力。”
“日后王爷王妃若有差遣,或需了解地方民情琐事,许家定效犬马之劳。”
话已透明,彼此心照不宣。
睿王需许家这般地头蛇供给财力物力,乃至更深的地方人脉与消息,以真正扎根江南。
而许家亦需借睿王权势,扩张家族影响,获取更稳固的地位和利益。
陆皓凝颔首:“许家主深明大义。王爷说了,江南欲兴,需官民同心。日后少不了麻烦许家之处。”
她略顿,似不经意道:“听闻令郎少年英才,已在备考今秋乡试?”
“王爷最喜勤学上进的年轻人,若有机会,不妨让年轻人多来走动请教。”
许文彦心头大喜,这分明是允了将来在仕途上亦可提携许家子弟。
“多谢王爷、王妃抬爱!”他连忙道,“犬子若能得王爷一二指点,实乃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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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坝工地上,乌远山一身泥浆斑驳的粗布工服,指着摊开的图纸,向几名新任河道官员并工头嘶声吼道:
“此处!基础必得再挖深五尺!见红土层方止!往日如何糊弄我不管,如今若再敢省半分力气,不必等王爷问罪,老夫第一个跳下去填这坑!”
他额角青筋虬起,眼中燃着近乎癫狂的执拗。
那几名官员知其底细,面虽恭应,眼底仍不免掠过一丝鄙夷。
乌远山岂不知晓,可他已不在乎。
他余生唯一的价值,便是保这堤坝固若金汤。
惟有工程无虞,或可挣得一线生机。
梁策远远望着,对身侧梁阅道:“其人可憎,其才可用。”
“盯紧他,所有建议必须经由老师傅和你我复核方可实施,但专业上的事,暂且听他的。”
梁阅点头:“六弟放心,我明白。如今他比谁都怕这堤坝出事。”
乌远山,恰如一枚被死死攥在掌中的“活棋”。
其学识人脉尽被榨取,其恐惧则成了令他不敢妄动的最佳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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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日光,已渗入些许微暖。
陆皓凝所设的“妇孺赈济会”并未随局势初定而解散,反是愈发组织井然。
在沈灼欢与青竹协理下,它悄然演化,织就一张更为绵密隐形的网。
各村镇主事者定期汇集,所谈早已不止于发放米粮药草。
“王妃,城西周家圩的里正似乎与先前贺家的管家沾亲,近日对清退侵占的滩田一事颇多推诿…”
“许家供应的这批药材成色极好,价格也公道,可列为长期采买。”
“有渔民见夜间常有陌生货船在溃堤旧址近处徘徊,形迹可疑,已让青竹遣人暗查。”
“新来的那位赵判官,家中似有老母卧病,是否可让会中懂医理的嬷嬷前去探望,一则施恩,二则…”
陆皓凝静坐屏风后,听着这些涓流般汇来的讯息,时而颔首,时而凝眸,偶尔低声吩咐一二。
诸般琐碎情报,经她梳理,便能拼凑出官样文章里看不见的江南实态。
何官阳奉阴违,何绅可引为援,何处藏暗涌,何处可安插耳目。
赈济会成了她延伸的眼目与触手,更于无声处,将睿王府的仁名与威信,深植于万千受惠百姓心间。
这份民心所向,待需用时,自能迸发出难以估量之力。
梁策的身影忽现于门畔,他刚自堤上巡归,靴底犹沾湿泥。
陆皓凝抬眸,与他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