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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堂现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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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吾妻可胜十万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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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驿馆处处张灯结彩。

虽是行辕之中的庆功宴,规模算不得极盛,但圣上嘉奖的旨意方至,人心振奋。

十几张圆桌在院中摆开,江南厨子使出了看家本领,一道道精致肴馔流水般呈上,香气四溢。

座上宾除了核心僚属,更有河工老师傅、立功侍卫、赈济会里出了大力的妇人,甚至还有几个被特意唤来添趣的伶俐孩童。

气氛热烈非常,满是共克时艰的酣畅。

梁策今日心情极佳,换了一身宝蓝色团花锦袍,玉带轻束,衬得人清贵雍容。

他甚至还主动举杯,向满院众人敬了第一轮酒,话依旧不多,但眉宇间的柔和是骗不了人的。

陆皓凝静坐其侧,一袭湖绿襦裙,外罩月白轻纱,发间澹月梨簪流泻一点温润的光。

她唇角噙着浅笑,目光徐徐掠过这喧腾温暖的景象,眼底有淡淡欣慰。

最热闹的一桌,当属梁阅与沈灼欢处。

梁阅大约是憋闷久了,又或因伤初愈被管束多日,此刻正举着酒杯,面红耳赤地与几个暗卫划拳。

输多赢少,酒却喝得半点不含糊。

“喝!都给本王喝!今日不醉不归!”

他舌头已有些打结,犹自伸手去够桌上的酒壶。

沈灼欢在一旁看得柳眉倒竖,眼疾手快将酒壶夺过,瞪他一眼。

“伤筋动骨一百天,酒气最是发散,你不要命了?再喝,今夜便去院里守着石狮子睡!”

梁阅顿时怂了,委屈巴巴地拽沈灼欢的袖子,哀求道:

“欢儿,好欢儿…就一杯,最后一杯…庆功嘛…”

“半杯都没有!”

沈灼欢毫不容情,转头却对斟酒的卫骁展颜一笑,声线放柔。

“卫统领,你们多喝些,今日着实辛苦。只是劳烦帮着看顾些,别让他真胡闹起来。”

暗卫们忍俊不禁,纷纷应声。

这时,一道松鼠鳜鱼转到他们面前,那鱼炸得金黄酥脆,浇着红亮的酸甜汁,甚是诱人。

梁阅眼睛一亮,伸箸便去夹,奈何手臂吊着绷带甚不灵便。

一下没夹稳,鱼肉“啪嗒”一下掉进沈灼欢的汤碗里,溅了她一脸汤水。

全场静了一瞬。

沈灼欢闭了闭眼,缓缓抹去脸上汤渍。

看看碗中那“罪魁祸首”,又望望一脸懵然的梁阅,她气极反笑:“梁!阅!”

梁阅酒意吓醒大半,手忙脚乱抓起帕子就往她脸上擦。

“哎哟欢儿,对不住对不住!我真不是故意的…这胳膊它不听使唤…”

“我看你就是存心的!”沈灼欢不依,作势要拧他耳朵。

梁阅慌忙侧身闪躲,险些带翻凳子,踉跄滑稽的模样引得满座哄堂大笑。

连主位上的梁策都摇了摇头,嘴角微扬,对陆皓凝低语:“五哥这性子…”

“五哥五嫂感情甚好,闹一闹更热闹。”陆皓凝掩唇轻笑。

梁策侧首看她。

灯火融融,映得她面庞格外柔和,唇边笑意清浅,比平日更添几分生动鲜活。

他心中微动,抬手将她鬓边一缕滑落的青丝拢至耳后,音色低沉,仅容二人听闻。

“不及你我。”

这细微亲昵之举,并未逃过席间众人眼睛,顿时引来一片善意的起哄声。

陆皓凝颊边飞起淡霞,眼含嗔意瞥他一眼,却并未躲闪,任由那暖意透过他指尖传来。

此时,乌远山端着酒杯,恭敬又略显拘谨地近前敬酒。

“殿下,王妃,下官…下官敬二位一杯!多谢殿下王妃再造之恩!”

他说得恳切,甚至带了些许哽咽。

若非眼前二人力挽狂澜,他此刻早已是刀下之鬼,家业成灰。

梁策举杯与他同饮,神色淡然:“乌大人言重。日后恪尽职守,造福一方,便是对本王与王妃最好的答谢。”

“是是是!下官定当鞠躬尽瘁!”

乌远山连连应承,又转向陆皓凝,敬畏之情更甚。

“王妃娘娘巾帼不让须眉,调度后方,安抚民心,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陆皓凝浅笑颔首,只抿了一口果酒。

“乌大人过誉了,分内之事。”

那厢梁阅酒意上头,又开始了新的“表演”。

他挥舞着未伤的那只手,唾沫横飞地比划老鸦口那夜的英明决断。

“你们是没瞧见!那水,轰隆一下,就跟天河决了口子似的!要不是本王当机立断——咔嚓!开了闸门!咱们这一伙子,全得去龙王爷那儿点卯!”

边说边要拉卫骁重现当时的“惊险一刻”,结果单臂难支,一个趔趄撞翻了邻桌的一碟花生米,哗啦洒落满地。

沈灼欢气得跺脚:“梁阅!你能不能安生点!”起身便要去揪他耳朵。

梁阅一边躲一边叫嚷:“我这是还原现场!还原现场懂吗!卫骁你别光瞧着啊,快扮演那个刺客!”

卫骁:“……”

一脸无奈,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酒过数巡,气氛愈酣。

工程队的陈老师傅领着几个老河工过来,激动得老脸泛红,颤巍巍便要下拜,感念殿下王妃不仅救了万千黎民,更让他们这些老河工能真正用所学造福乡梓。

梁策忙令人扶住。

陈老师傅激动得语无伦次,对着陆皓凝道:

“王妃娘娘您是不知道,您让赈济会发的那些耐寒菜籽,真是救了大急了!开春青黄不接,有点青菜下饭,娃娃们脸上都有血色了!”

陆皓凝温声道:“老人家言重了,是大家共渡难关。”

李严此时也携几位官员过来,所言却是另一桩实际难题。

“殿下,王妃,如今大堤已固,春耕亦已安排下去。只是…这往后每年河工维护、各州县水利统筹调理,所费钱粮绝非小数。虽追回部分赃款,然长远计之,仍是捉襟见肘啊…”

他这话本是实务之谈,却恰好戳中梁策一直在思虑的问题。

江南水患非一劳永逸,后续维护、各地小规模的水利修缮,皆需持续投入。

总不能回回都向朝廷伸手,何况户部拨款层层盘剥,最终能用到实处的恐怕不多。

梁策微微蹙眉,沉吟道:“此事确需从长计议,若能有一笔稳定财源,专款专用…”

此时,一直静聆的陆皓凝放下手中银箸,声柔却清晰地开口。

“李大人所虑极是。我倒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众人目光一时齐聚于她。

“江南富庶,商贸繁荣。或可仿效前朝市舶司些许旧例,设立一个水利兴业社。”

她不急不缓地说道:“并非官办,而是由官府作保,邀请潘员外这等信誉良好的大商贾牵头,募集民间闲散银钱,专用于本地水利修缮维护。”

“出资者,可根据出资比例,在未来几年内,优先承包官道修缮、官府采买等些许无关紧要的小生意,或减免部分商税作为回报。”

“如此,既缓解官府压力,亦让民间资本有利可图,愿意投入,形成长效。”

话音落下,席间静了片刻。

李严先是怔住,旋即双目越来越亮,拍腿叹道:

“妙啊!王妃此计大妙!以商养工,以工促商,良性循环!”

乌远山亦是满脸震撼。

他浸淫官场多年,何曾听过如此别开生面却又切实可行的法子,不由脱口赞道:

“王妃神思缜密,高瞻远瞩!若成,则江南河工永续有望矣!”

连正被沈灼欢低声数落的梁阅都忘了处境,呆呆望过来,大着舌头道:

“我…我的个老天…六弟妹,你这脑袋是咋长的?”

沈灼欢也忘了生气,与有荣焉地戳了梁阅一下,笑道:

“瞧见没!瞧见没!这才叫真章!你呀,就知道逞莽夫之勇!”

满院笑声再起,比先前更添几分叹服与欢畅。

唯梁策没有笑。

他转着手中的青玉酒杯,目光深深落在身侧的妻子身上。

明烛灼灼照芳颜,鬓边流苏翩跹,她睫羽低敛,一双眸子清明沉静,宛若秋水含光。

他心中巨震,似有惊涛拍岸,汹涌澎湃的情绪冲撞着胸腔。

何止十万甲兵?

她所带来的,是民心,是智慧,是安定,是他冰冷权谋世界里最温暖坚韧的光芒,是他足以托付后背的绝对信任与支持。

一股炽热的洪流,蓦然冲垮了冷静堤防。

梁策放下酒杯,在众人的注目下,极其自然地于桌下轻轻握住陆皓凝的手。

其言沉稳笃定,声传四隅,教在场之人俱是听得明明白白。

“今日趁此良辰,诸位功臣皆在,本王说一句肺腑之言。”

院中喧哗渐次低落,诸人目光皆凝于一处。

“此番南下,勘定河患,安定江南,吾妻居功至伟。”

“她慧心巧思,安内攘外;其胆识谋略,卓尔不群。”

他倏然收声,目光灼灼,凝注在陆皓凝泛红的颊边,一语一顿,重若千钧。

“于本王而言,吾妻运筹帷幄可定山河,心怀天下能安黎庶,其才之盛,可胜十万甲兵!”

话一出口,他自己亦微微一愣,似乎未料到会将心中所思如此直白地当众道出。

晚风穿廊,万籁俱寂。

满座目光皆聚焦于这对璧人身上。

俱能辨出睿王话语中的认真与郑重。

陆皓凝全然未料到他竟当众如此盛赞,羞意与暖流交织冲上心头,颊上红云更艳。

在璀璨灯下宛若明霞映雪,娇艳不可方物。

“好!六弟说得好!”

梁阅第一个蹦起来,高举酒杯,扯着嗓子喊。

“六弟妹就是顶顶厉害!比我强多了!我嘛…我顶多算五千甲兵!还是得我家欢儿领着才成器的那种!”

沈灼欢本沉浸在那份震撼中,正暗叹六弟口齿竟这般伶俐,乍闻梁阅这荒诞比喻,顿时气结,恨不能上前拧他一把。

“闭嘴吧你!不会比喻就别瞎比喻!”

乌远山与李严相视一笑,心中感慨万千,更觉未来可期。

王爷如此敬重信任王妃,他们这些臣下,更当尽心竭力。

宴席的气氛因梁策这一句石破天惊的称赞,被推至最**。

其后,梁策虽不再多言,然眼角眉梢的柔波始终未褪。

甚至在众人起哄下,当真与陆皓凝共饮了一杯交杯酒,惹得满院欢声雷动,经久不息。

陆皓凝面上红晕久久未散,她嗔怪地睨了他数次,眼底却漾着无法掩饰的甜蜜与光彩。

宴至深夜方散。

归途中,梁阅已醉得需由沈灼欢与侍卫左右搀扶。

他口中仍含糊嘟囔:“十万甲兵…嘿嘿…我娘子…五千精兵…也、也威风…”

沈灼欢一边费力撑着他,一边不住数落,唇边笑意却如新月弯弯。

梁策与陆皓凝缓步走在后头。

皎皎月华倾泻如练,覆在二人身上,两道缱绻身影相偎。

“阿策今夜,可是语出惊人。”陆皓凝轻声揶揄他,“‘胜十万甲兵’这般赞誉,也不怕把我捧得太高,惹人笑话。”

梁策驻足,转身面向她。

墨眸邃如长夜,敛尽星河万顷,眸底唯映她一身清影。

“句句由衷,何惧人言?”他抬手,指尖轻抚过她微烫的脸颊,动作珍重,“凝儿,你当之无愧。”

陆皓凝望入他真挚的眼眸,千言万语皆化作唇边一缕融化春风的柔笑。

她主动伸出手,纤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紧紧扣住。

“走吧,我的‘十万甲兵’主帅,该回去歇息了。”

夜色温柔,清风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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