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向北蜿蜒半日,日头渐渐攀高,积雪消融后的官道越发泥泞难行。
梁策掀帘望去,长空清澄如浣,寒意却未减。
他沉吟片刻,吩咐在前方小镇暂歇。
“殿下,前方是仙慈镇,”随行的向导恭敬禀道。
“镇上民风淳朴,有家老字号客栈,厨子做得一手地道江南菜,可在此用膳歇脚。”
梁策颔首应允。
不多时,车马驶入镇中。
小镇依水而建,青石板路被雪水浸润得发亮,两旁白墙黛瓦上犹堆残雪,檐下冰凌垂挂,映着天光,晶莹剔透。
镇子不大,却十分整洁。
令意外的是,虽已过午时,主街上却人影络绎。
百姓们扶老携幼,多持香烛供品,朝镇东涌去。
“今儿是什么日子?”梁阅从车窗探出头张望,“赶集么?这般热闹。”
沈灼欢亦撩帘望去,眯眼细辨:“不像赶集…倒似祭祀。你们瞧那边——”
她指向镇东,一处飞檐自层叠屋宇间探出,淡淡青烟袅袅升起,没入澄净天光之中。
车马在客栈前停稳。
掌柜是个面团团的和气胖子,见来客架势不凡,忙领着伙计迎出,笑眼弯弯。
“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小店有上房六间,中等客房十二,后院马厩宽敞,定将诸位车马伺候妥当!”
梁策与陆皓凝先后下车,梁阅与沈灼欢也从后面青帏车里跳下。
沈灼欢展臂舒气:“总算能踏实地走走了!再坐下去,这身子骨怕要僵成木头了。”
梁阅揉着后腰小声嘀咕:“还不是某人晨起非要骑马逞能,骑不到半个时辰就说风冷,硬挤进车里来,害得我腿都伸不直…”
“梁小五!”沈灼欢杏眼一瞪,“你这是嫌我占地方?!”
“我哪敢啊我的姑奶奶!”梁阅赶紧赔笑,“我是说该我去骑马,宽敞车厢合该留给沈三小姐!”
“这还差不多。”
二人斗嘴间,掌柜已迎上前,他眼风一扫,便知这几人非同寻常。
尤是梁策与陆皓凝,衣着虽不显奢,气度却沉静雍容,隐有威仪。
他躬身引路:“诸位贵人里面请,小店备了热茶细点,暂解疲乏。”
一行人踏入客栈,侍卫们训练有素地开始安顿车马行李。
掌柜亲引四人上了二楼雅间,又命伙计速备热水饭食。
梁策临窗而坐,目光掠过窗外熙攘街景,出声唤住欲退下的掌柜。
“掌柜,今日镇上这般热闹,是何节庆?”
掌柜闻言,神色顿时肃然起敬。
“客官是外地来的吧?今日是咱们仙慈镇一月一度的‘慈恩祭’。本地百姓每月十五皆往娘娘庙祭拜,感念恩德。”
“娘娘庙?”梁阅好奇,“供的是哪路尊神?”
掌柜肃容,郑重摇头:“非也。庙里供奉的并非神仙,而是咱们大梁的元敬皇后!”
此话一出,四人俱是一静。
元敬皇后曾氏,今上为皇子时的正妃,昔年以贤德着闻,可惜芳华早逝,未及陛下登基便薨逝。
今上即位后追封其为后,谥号“元敬”,自此中宫虚悬,未再立后。
这位早逝的皇后在宫闱中渐成一段缄默旧事,因年岁久远,且陛下似不愿人多提及,宫中往往以“贤德典范”四字轻描而过。
梁策这一辈皇子公主出生时,元敬皇后早已故去数年,故而只闻其名,未睹其容。
谁料在这远离京华的江南水镇,竟有百姓专为她立庙祭祀,香火绵延。
沈灼欢忍不住追问:“元敬皇后在贵地有何功德,竟令百姓们如此感念不忘?”
掌柜目中崇敬愈深。
“诸位有所不知。当年皇后娘娘尚为王妃时,随陛下南巡驻跸江南,正值水患饥荒。”
“娘娘在咱们仙慈镇连设三月粥棚,亲执勺箸,抚慰灾民,又捐私己银钱,率百姓修筑镇外堤坝。”
他指向窗外,道:“瞧见否?镇外那道‘慈安堤’,便是娘娘当年主持修建的!二十余年过去,再大的水也未冲垮过,保了全镇世代平安!”
梁策与陆皓凝对视一眼,皆见彼此目中讶色。
他们虽知元敬皇后贤名在外,却不知民间竟有如此深远切实的遗泽。
“后来陛下登基,延续娘娘仁政,广布恩泽。镇上百姓感恩,自发集资建了这座娘娘庙,年年此日祭拜。”
掌柜说着,眼眶微微发红。
“娘娘去得早,未见如今江南安乐之景,可咱们百姓心里,始终记着她。”
沈灼欢心直口快,脱口问道:“掌柜的,你当年亲眼见过元敬皇后?”
掌柜摇头,面露憾色:“那时我还是个垂髫小儿,只依稀记得粥棚前有位极美极温和的贵人,亲手为老幼盛粥添饭,毫无架子。后来我娘总念叨,那就是王妃娘娘,菩萨心肠。”
“待我长大,镇上父老已建起庙宇,我便月月前往祭拜,这习惯,一晃十余载了。”
梁阅挠头,低声嘟囔:“原来父皇当年…”
话半截被梁策眼风止住,忙改口:“原来陛下与娘娘如此仁德。”
掌柜未觉异样,连连称是:“正是这话!咱们大梁有这样的陛下与娘娘,是百姓之福。不过说起这个…”
他忽压低嗓音,神神秘秘道:“近来江南来了两位王爷与两位王妃,亦是非凡人物!”
“听说睿王、祺王在江南治水,身先士卒,与民同苦;睿王妃与祺王妃组织赈济,抚恤灾民,比之当年元敬皇后亦不遑多让!”
四人闻言,神色皆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梁策轻咳一声,端盏饮茶。
陆皓凝以袖掩唇,眼底浮起笑意。
梁阅则面皮微红,唯有沈灼欢兴致盎然,追问:“哦?掌柜的亲眼见过那四位王爷王妃?”
“哎哟,小人哪有那般造化!”掌柜连连摆手。
“不过听来往客商说,睿王殿下英明神武,祺王殿下…呃…憨厚可亲,两王妃皆是天仙般的人物,又心善又能干!”
“若是他们也能路过咱们仙慈镇就好了,小人定要替全镇百姓磕头谢恩!”
梁阅听得“憨厚可亲”四字,耳根更红,小声抗议:“怎么就我一个是憨厚可亲?六弟便是英明神武?”
沈灼欢憋笑,以肘轻碰他:“知足吧你,没说你傻就不错了!”
掌柜未闻低语,仍自感慨:“要小人说,当今圣上仁德,元敬皇后慈悲,如今又有这般贤能的王爷王妃,咱们大梁江山必是千秋万代!”
“几位客官若有雅兴,不妨也去娘娘庙瞧瞧?今日祭典,庙前还有集市,热闹得很!”
梁策沉吟片刻,望向陆皓凝:“皎皎可愿前往一观?”
陆皓凝眸含清光:“难得路过此地,既知有元敬皇后庙宇,我等身为晚辈,理当去拜谒一番。”
沈灼欢立刻应和:“我也去!在客栈里干坐着多无趣!”
梁阅自然也要跟随。
于是四人略用午膳,换了寻常布衣,仅带卫骁等四名便装侍卫,随那人潮,朝镇东青烟缭绕处缓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