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刻钟后,终轮至他们入祠。
庙内布置简朴庄严,正中奉着元敬皇后牌位,香火袅袅。
两侧壁上绘有彩画,描摹当年皇后设粥棚、修堤坝之景,画工虽不甚精,笔意却真挚,人物神态宛然。
四人净手焚香,恭敬行礼。
梁策凝视那端庄牌位,心中肃然:“元敬皇后在上,晚辈梁策今日途经宝地,得闻圣德,深感敬仰。愿娘娘在天之灵永安,佑我大梁国泰民安。”
陆皓凝盈盈下拜,心中默祷:“信女陆氏,敬慕皇后仁德。愿娘娘慈悲,泽被后世女子,使天下女子皆能秉仁心,展其才,安其分,亦为苍生略尽微力。”
轮至梁阅,他持香在手,默然半晌,才低声咕哝:“娘娘您老人家在天有灵,保佑这回京一路,沈灼欢那丫头脾气稍缓,少拧我耳朵,若能待我温柔些许更好…”
话音未落,后脑便挨了不轻不重一记。
沈灼欢收回手,瞪他:“恭敬些!在皇后娘娘跟前,胡说什么!”
梁阅“哎哟”一声,赶忙端正神色,闭目认真祝祷:“愿皇后娘娘保佑大梁风调雨顺,百姓安康,也求娘娘庇佑我与身旁之人,平安顺遂,和睦…呃,和睦共处。”
沈灼欢这才轻哼一声,自行上前,肃然跪于蒲团之上,双手举香齐眉,心中一片澄澈。
“皇后娘娘在上,信女沈灼欢别无他求,惟愿永如今日,快意人生,护我所护之人。若梁小五那厮日后敢欺我,您可得为我做主!”
祭拜毕,出祠时已是未时。
四人回到客栈用午膳。
掌柜亲自布菜,一面殷勤斟茶,一面絮絮讲述元敬皇后的旧闻,又说起如今江南百姓对睿王、祺王一行人的称颂。
梁阅听得眉飞色舞,连尽三碗米饭。
沈灼欢在桌下轻踢他一脚,低声嗔道:“你是饕餮转世不成?这般吃相!”
梁阅含饭含糊道:“百姓夸得人心里舒坦,一舒坦,胃口自然好!”
梁策慢条斯理地剔去一段鲈鱼的细刺,将雪白蒜瓣肉夹入陆皓凝碟中,方才抬眼淡道:
“五哥,百姓称颂的是‘祺王殿下勤政爱民’,并非‘梁阅膳量如牛’。”
梁阅呛得连声咳嗽,灌下大半盏茶方顺过气,犹自争辩。
“那、那也是一回事!勤政爱民最耗心神,自然需饱食以蓄力!”
陆皓凝忍俊不禁,转向掌柜温言道:“有劳再添一盅莼菜汤罢。”
膳毕,略作盥洗休整,车队已齐整候在客栈门外。
正欲登车,却见不少镇民自发聚来相送。
他们虽不识贵人真容,仍殷殷送上自家制的干粮、鸡蛋与一罐罐腌菜。
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妪,颤巍巍拉住陆皓凝的衣袖,将一油纸包硬塞进她手心。
“闺女,带着路上垫垫。咱们仙慈镇的慈恩糕甜得很,吃了事事顺心!”
陆皓凝推却不得,只得收下,又令青竹取了一匹上好的杭缎回赠。
老妪惶然欲辞,陆皓凝已轻执她枯瘦的手,声气温静。
“婆婆,您收着罢,给家里小孙女裁件新衣。女儿家不论贫富,总该有件体面衣裳。”
老妇人眼眶一湿,连声道谢。
另一侧,沈灼欢被几个总角孩童缠住。
孩童们仰脸,好奇问:“姐姐,你会武功么?你这身衣裳真俊,像画里的女侠!”
沈灼欢朗然一笑,飒爽地抽出随身短剑,挽了道流丽的剑花,引得一片惊呼。
她又从车匣中取出一包饴糖分散给孩子们,道:“好好吃饭,长大了若想学武,身子骨得先壮实。”
车轮缓缓转动,送行的镇民仍立于道旁,频频挥手。
梁策临窗回望,娘娘庙在明澈的日光中静默矗立,远处炊烟袅袅,升腾起一派太平年景。
他轻轻握住陆皓凝的手,低声道:“皎皎,你看,多好。”
陆皓凝颔首,眸光坚定。
车队驶上驿道,将仙慈镇的炊烟与人语渐渐抛远。
行出约一里地,梁阅忽地从车窗探出身,朝来路扬声道:
“仙慈镇的乡亲们,保重啊!我们日后还会还来的!”
山风拂过,将他的尾音吹得散碎,也不知那些淳朴的镇民能否听见。
然有些诺言,本就是对自己许下的。
沈灼欢将他拽回车内,笑啐:“痴气冲天!谁能听见!”
“我乐意!”梁阅摸着后脑嘿嘿一笑,眼中清亮有光。
沈灼欢见他难得肃然的神色,一时忘了驳他,只觉心尖某处似被春风拂过,轻轻一颤。
是啊,乐意。
乐意为这样的百姓奔走,乐意见这样的笑颜常驻,乐意成为如元敬皇后那般,被百姓真心惦念的人。
纵使他们永不知晓,今日途经此地的,正是他们口中盛赞的王爷与王妃。
然则,又何妨呢?
功德无须铭金石,自在人心寸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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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复行片刻,绕过一片竹林,那道赫赫有名的“慈安堤”便横亘眼前。
堤以青石条垒砌,宽阔可容双车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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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历数十年风雨,依旧稳稳锁住一湾碧水,护佑身后万顷良田。
堤畔立一石碑,高约五尺,碑首浅雕云纹。
梁策令车队暂歇,与陆皓凝并肩行至碑前。
旁侧小楷铭文已有些许漫漶,陆皓凝凝眸细辨,轻声诵读。
“元敬皇后曾氏,讳垂盈。盛宁二十六年春,捐私帑银两千两,率仙慈镇百姓筑固此堤,泽被乡梓…”
梁策静望碑文,忽道:“幼时在宫中,我曾于藏书阁偶见一册元敬皇后手抄的佛经。”
陆皓凝微讶侧首:“你从未提及。”
梁策淡然一笑:“宫中旧事,多说无益。只是今日见百姓感念至此,方知有些事,纵岁月流转,亦不可磨灭。”
他抬手,轻轻拂去碑上薄雪:“正如这堤,二十余载,仍守一方安宁。”
二人在堤上静立良久,直至清风乍起,拂动衣袂。
回到车中,陆皓凝仍握着那包慈恩糕,眸色沉静,似有所思。
梁策将她揽入怀中:“想什么?”
陆皓凝偎近他肩头,轻声道:“想元敬皇后,亦想我们此行。百姓口中那些颂扬,虽有过誉,却令我惶恐。”
“我们所为,当真配得上这般赞誉么?”
梁策低头看她,目光温熙而珍重。
“皎皎,治水安民,我们已竭尽全力。百姓感念,是因切实得了惠泽。至于赞誉是否过誉…”
他轻笑,指尖抚过她微蹙的眉间。
“百姓心中有秤,嘴上却爱添几分彩。只要你我问心无愧,便不必惶恐。”
陆皓凝心下一宽,轻轻应了一声。
片刻,忽又想起什么,抬眸看他,眼中掠过一丝慧黠。
“不过,八尺身高、碗口粗的红缨枪…我方才偷瞧了五嫂好些回,怎么也瞧不出呀。”
梁策失笑:“还有说你菩萨转世、倾国倾城的,我看脸皮薄的睿王妃,那时耳根都红透了。”
陆皓凝轻捶他一下:“你还说!”
二人笑闹一阵,陆皓凝神色渐复沉静,思忖道:
“百姓传言虽夸张,却映照出一事:他们需要英雄,需要贤者,需要信这世间有仁德在上者庇佑。”
“元敬皇后成了这般象征,而我们此番江南之行,亦被寄予同样的期许。”
梁策颔首:“故此,我们更不可辜负。”
停顿片刻,他语气染上几分戏谑:“不过,若论‘倾国倾城’,我倒认同百姓眼光。”
陆皓凝面靥微红,别过脸去:“又胡沁…”
“只对我的皎皎。”梁策将她拥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