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 虞小刚一个箭步挡在她面前,声音带着少年人少有的坚决,“我去开车!你现在这样,开不了车,太危险了!”
虞小满茫然地抬头,看着眼前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肩膀开始变得宽厚的弟弟。灯光下,少年脸上褪去了平日的稚气,只剩下纯粹的担忧和一股想要保护她的力量。什么时候,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要吃糖葫芦、怕考不好回家挨揍的小男孩,也已经长大了?
她没有力气坚持,甚至没有力气思考,只是凭着本能点了点头,将车钥匙塞进弟弟手里。
雨夜的路况极差,密集的雨线在车灯前织成白茫茫的水幕,雨刮器疯狂摆动,视线依然模糊。虞小刚握紧方向盘,开得异常平稳。
他大二就考了驾照,虽然开得不多,但陆怀瑾在家时,没少带他上路,教他各种路况的处理,语气总是沉稳而令人安心。此刻,姐夫教过的东西,成了他护送姐姐最稳的依靠。
虞小满坐在副驾驶,身体僵硬,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被雨水冲刷的道路,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她却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反复回荡着电话里那句“请节哀”,像魔咒一样,挥之不去。
车子按照电话里给的地址,越开越偏,逐渐离开了市区。道路从宽阔变得狭窄,灯光也愈发稀少。
中间经过了三道有持枪岗哨的关卡,每次虞小满报出名字,对方都要仔细核对证件和内部名单,冰冷的手电光扫过她和弟弟的脸,确认无误后才沉重地抬起栏杆放行。每一次停顿,都让虞小满的心往下沉一分。
最后一段路几乎像是荒僻的林间小道,十几分钟后,眼前出现了一扇毫不起眼、却透着森严气息的铁门。门口早已有人等候,穿着便服,但身姿笔挺,目光锐利。
车刚停稳,虞小满就推开车门,踉跄着冲进瓢泼大雨中。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外套。
“姐!” 虞小刚急忙抓起车里的大伞追下去,撑开举过她头顶,自己大半个身子却淋在雨里。
“你在车里等我。” 虞小满的声音嘶哑,不容置疑。她回头看了一眼弟弟,眼神里有哀求,也有决绝。
虞小刚停下脚步,看着姐姐被那个等候的人迅速引着走向铁门,消失在门内。他握紧了伞柄,退回车里。引擎未熄,雨刷继续划动着,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和周围肃杀的环境,少年紧抿着唇,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对成人世界某种残酷规则的初次清晰认知。
铁门之内,是另一个世界。安静得只有雨声和隐约的仪器滴答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气味。虞小满被人引着穿过几道安静的走廊,来到一间病房外。带路的人停下,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自己进去。
推开那扇厚重的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屋复杂的医疗仪器,屏幕上跳动着曲折的线条和数字。然后,她才看到病床上那个人。
陆怀瑾静静躺着,身上连着各种管线,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干裂没有血色。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胸口随着呼吸机的作用微微起伏,但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曾经蕴含着无穷力量、能将她稳稳抱起的手臂,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他看起来那么安静,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大理石雕像。
“怀瑾……” 虞小满喉咙一哽,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她强撑着,一步步挪到床边,伸出手,颤抖着握住他冰凉的手腕。他的皮肤温度低得让她心颤。
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一颗,两颗……接连不断地砸在他苍白的手背上、手臂上,浸湿了病号服的袖口。她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而出。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灭顶的恐惧和冰凉。
而此刻,在深度昏迷的混沌之中,陆怀瑾的意识正漂浮在一个光怪陆离、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里没有热带雨林的潮湿与危险,没有枪声与追捕。他站在一条宽阔得不可思议、路面平整如镜的街道上,两侧是高耸入云、闪烁着奇异光芒的玻璃幕墙大厦,造型奇异,远超他的认知。空中没有电线,却有巨大的、薄如蝉翼的屏幕悬浮在半空,屏幕上不断变换着绚丽的画面和一个女人的影像。
那女人容貌极盛,眉眼精致,笑容明媚,穿着他从未见过的、款式新奇却格外好看的衣裙,在屏幕上或走动,或凝眸,光彩夺目。恍惚间,那五官轮廓里的笑意,竟然与他深藏在心底的妻子虞小满……有着惊人的、令人心颤的神似。尤其是那耀眼的气质,如出一辙。
他迷茫地沿着这陌生的街道前行,身边是川流不息、形状流线、悄无声息疾驰而过的汽车,速度之快令他心惊。人们穿着各异,低头看着手中发亮的小板子,无人注意他这个“异类”。他该去哪里?他试图寻找方向,却发现自己像一滴水汇入了钢铁与光影的洪流,无所适从。
冥冥中,似乎有种牵引。他开始跟着那些巨大屏幕上女人的影像走。从一个街区,到另一个街区。影像里的她,有时在说话,似乎在介绍什么产品?有时在奔跑,像是某种表演,眼神明亮,充满活力,是他熟悉的坚韧,却又包裹着一层他不熟悉的、属于万众瞩目的星芒。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暗淡下来,霓虹灯亮起,一个与白日完全不同的世界,更加喧闹。突然,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刺耳的鸣笛声。
他下意识挤进围观的人群,看到一辆涂着鲜明标志、顶上闪着蓝红光芒的方形的救护车停在那里。医护人员正用担架从一处华丽的大楼前抬起一个人。
那人一身璀璨却凌乱的金色长裙,裙摆上沾染着刺目的、暗红的血迹。她长发散乱,脸色惨白,紧闭着眼,被迅速抬上了车。
就在车门关闭前的一刹那,陆怀瑾看清了那张脸——正是白天在无数巨大屏幕上看到的那个女人!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惊呼和议论:
“是虞菲菲!”
“有人看到她从楼上掉下来!”
“流了好多血!”
“让开!救护车!快让开!”
虞菲菲?!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进陆怀瑾混乱的意识!不是小满?可她明明那么像小满!为什么叫虞菲菲?小满呢?他的小满在哪里?这个女人是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和想要弄清楚的焦灼感攥住了他!
就在他心神巨震,试图拨开人群追上那辆疾驰而去的救护车时——
虎口处!
一阵远超之前任务中枪伤、爆炸伤,甚至远超此刻身体所有痛苦的、难以形容的尖锐剧痛,猛地从他左手虎口炸开!那痛楚如此清晰、如此深刻,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疼得他眼前发黑,浑身肌肉瞬间痉挛,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却终于冲破屏障的痛吼!
现实,病房内。
监测仪器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
“病人体温急剧上升!”
“心率恢复!窦性心律!”
“血压在回升!”
“快!通知陈主任!病人有苏醒迹象!”
原本几乎已经准备放弃,正要示意护士上前进行最后步骤的医生猛地转头,震惊地看着屏幕上陡然变化的曲线。
而扑在床边,泪眼朦胧、心如死灰的虞小满,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声和医护人员瞬间紧绷忙碌的动作惊得抬起头。她看到陆怀瑾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忽然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被自己紧握着手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他的脸,眼泪凝固在眼眶。
病床上,陆怀瑾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在与沉重的黑暗和剧痛搏斗。
几秒钟后,在那令人窒息的期待和仪器持续的鸣响中,他的眼皮,艰难地、缓缓地……掀开了一道缝隙。
模糊的视野里,最先映入的,是头顶惨白的天花板灯光,然后,是床边一个熟悉到令他灵魂战栗的、满脸泪痕、憔悴不堪却写满无尽担忧与祈盼的面容。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干裂的唇间,溢出一点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巨大困惑与本能依赖的气音:
“……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