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仙堂的药柜积着层薄尘,指尖扫过,便簌簌落在青石板上,积成一小堆灰。第三排左数第二个抽屉总也关不严,露出道半寸宽的缝,像只眯着眼打盹的猫,藏着不肯说的秘密。沈砚之踩着木凳伸手去推,凳脚在地上磨出轻微的“吱呀”声,指尖刚触到抽屉内侧,就碰到片粗糙的纸角——不是药包的绵纸,是带着韧劲的信笺,边缘磨得发毛。他指尖勾着纸角往外抽,抽出来一看,是张泛黄的信笺,边角卷得像只干硬的虾,纸面还沾着点褐色的药渍,是当年藏在药柜里时,蹭到的当归粉末。
“这是什么?”苏晚凑过来,发簪上的银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清脆的声响震得药柜上的铜秤都晃了晃,秤砣撞在秤杆上,发出“当啷”一声轻响。她凑到信笺前,鼻尖几乎碰到纸面,闻到股淡淡的陈年艾草味——是当年闻家太奶奶用来给药材防潮的草药,混着松烟墨的香气,在抽屉里闷了快二十年,竟还没散。信笺上的字歪歪扭扭,笔画时而粗重时而轻细,墨迹洇透了纸背,连反面都能看清字迹的轮廓,像个初学写字的孩童,却透着股不服输的执拗。
“像是……半阙词。”沈砚之指尖轻轻划过纸面,指腹能感受到墨迹干涸后的凸起。“你看这‘潮生’二字,笔锋里的转折、收笔的力道,跟泉亭驿‘潮生’石碑上的一模一样,都是带着点生涩的刚劲。”他指着“潮”字的三点水,“这三点水写得像江里的浪,一点比一点高,跟石碑上‘潮生’的‘潮’字,连起笔的位置都一样。”
信笺上只写了上半阕,没有词牌名,字迹生涩得像被冻住的墨,却字字透着股认真。“浪拍钱塘岸,风卷临安烟。莲池深几许?藏我半阙笺。”四句之后,就没了下文,只跟着串模糊的墨团,墨团边缘有细碎的线条,像是想画朵莲,刚画了两片花瓣,就被滴下来的水晕成了团,分不清哪是花瓣哪是墨。
“没写完?”苏晚踮起脚,想去够药柜顶层的《闻仙堂药记》,那本书里记着闻仙堂历代伙计的名字,说不定能找到写词的人。木凳突然晃了晃,她身子一歪,一把抓住沈砚之的胳膊,发簪上的银铃扫过他的手背,留下道细痒的痕,像有只小蚂蚁爬过。“我奶奶说,当年闻仙堂有个学徒,性子木讷,抓药总出错,却偏偏爱写词。他总爱在药柜的抽屉里藏词稿,说要等攒够十阙词,就请石匠刻在‘潮生’石碑背面,让过路人都能看见。”
沈砚之忽然想起老槐树洞里的信,祖父写“等阿鸾绣完荷帕就带她去泉亭驿看潮”时,字迹里也藏着这样的生涩——不像常年写字的人那样流畅,倒像只刚学飞的鸟,翅膀还在抖,却拼了命想往云里钻,每一笔都带着股“想做好”的狠劲。他指尖抚过信笺上的墨团,忽然觉得这墨团不是水晕的,倒像是写字的人太用力,手一抖,墨汁溅在纸上留下的痕迹。
“去找找那学徒的事?”他将信笺小心翼翼地折成只小纸船,船身正好能放进药柜旁的铜盆里。盆里的水是今早刚打的井水,清冽透亮,映着两人的影子,像沉在水底的两颗星,紧紧挨在一起。“张爷爷当年在闻仙堂当伙计,说不定认识他。”
苏晚忽然拍手,银铃响得更欢了:“对!东街裱糊铺的张爷爷,当年在闻仙堂干了十年伙计,后来才去开的裱糊铺。他总跟我奶奶说‘闻仙堂的药香里,藏着比药方更灵的东西,那东西能治心病’,说不定他说的就是这学徒的词!”
东街的裱糊铺门脸窄得像道缝,门板是褪了色的朱红,上面贴着几张泛黄的纸鸢图样,画着蝴蝶、鲤鱼,还有只歪歪扭扭的莲形纸鸢。张爷爷正蹲在门槛上糊纸鸢,竹骨在他膝头摆成一排,像群待飞的鸟,翅膀还没粘好,却已经透着股灵动。他手里的浆糊刷沾着糯米浆,刷在宣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听见“闻仙堂学徒”几个字,老人手里的浆糊刷“啪”地掉在地上,糯米浆溅了满裤腿,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沈砚之手里的信笺,眼眶慢慢红了。
“那后生啊……”张爷爷用袖口擦了擦眼,袖口磨得发亮,露出截黝黑的手腕,上面还留着道浅疤——是当年在闻仙堂煎药时,被砂锅烫的。“傻得像块榆木疙瘩,抓药总抓错分量,把当归抓成黄芪,把甘草抓成柴胡;煎药更是能把砂锅烧裂,有回煎安神汤,忘了看火,砂锅底都烧穿了,药汁流了一地,香得整条街都能闻见。可他偏偏爱写词,兜里总揣着支炭笔,不管是药柜门板上、灶台边,还是后院的老槐树上,都被他写满了词。”
他往炉膛里添了块柴,火光“腾”地跳起来,把脸上皱纹里的烟灰都映亮了,也映出眼里的湿意。“有回他给城西的李寡妇抓安胎药,把益母草抓成了艾草——艾草性寒,孕妇哪能吃?被掌柜的用戒尺抽手心,打得指关节都肿了,红得像熟透的樱桃。他疼得眼泪直流,却还攥着支炭笔在墙上写‘疼也值,李婶能看懂我的词’。后来才知道,李寡妇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怀着娃不容易,那后生写的词里,有句‘风大别怕,有树挡着’,李婶说,看见这句就觉得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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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忽然想起信笺上的墨团,墨团边缘有淡淡的红褐色,大概是那天被戒尺打过的手心渗了血,攥着炭笔写字时,血珠混着墨汁,滴在了纸上,晕成了那团模糊的印子。他指尖抚过信笺,仿佛能感受到当年那学徒握笔的力道——疼,却不肯松手,因为词里藏着能给别人暖的话。
“后来呢?”苏晚的银铃又响了,这次带着点颤,像被风吹得发慌的蝶,声音轻轻的,怕惊扰了老人的回忆。她蹲在老人身边,递过块粗布,让他擦手上的浆糊。
“后来?”张爷爷往灶里扔了把干莲蓬,莲蓬在火里噼啪作响,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他攒到第九阙词那天,正好是钱塘江大潮的日子。那天早上他还跟我说,要去江边‘找灵感’,说江潮拍岸的声音,能帮他写出第十阙词。他揣着炭笔和纸,背着个小布包就走了,走的时候还跟我挥手,说‘张哥,等我回来,给你看第十阙词’,可他就再也没回来。”老人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布包是深蓝色的,边角都磨破了,层层解开,里面是片磨得发亮的竹牌,竹牌是老槐树的木料做的,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莲”字,笔画边缘还有细碎的毛刺。“这是他落在药柜底的,他说等刻满十阙词,就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竹牌背面,再把竹牌挂在‘潮生’碑上,跟碑一起守着泉亭驿。”
竹牌的边缘有处缺口,缺口的形状不规则,像被牙咬过的痕迹。沈砚之伸手摸了摸,指尖能感受到缺口的粗糙——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学刻字,总把石片咬出这样的痕,因为握刀的手太酸,牙咬着石片借力,疼了,就知道该用劲了,就能把字刻得更稳。想来那学徒刻“莲”字时,也是这样,咬着竹牌,一笔一笔,刻得认真。
回闻仙堂的路上,苏晚把竹牌系在发簪上,银铃和竹牌撞在一起,叮铃当啷响,走一步响一下,像在跟着脚步打节拍。经过老槐树时,沈砚之忽然停住脚,指着树洞深处的个铁盒——铁盒被枯枝和蛛网盖着,只露出个锈迹斑斑的角,像块藏在树里的老痂。“你看那是什么?”
闻墨搬来梯子,沈砚之爬上去,伸手把铁盒掏出来。铁盒锈得厉害,盒盖和盒身几乎粘在一起,用凿子撬开时,铁锈掉了层渣,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里面是本牛皮纸日记,封面写着“词稿随记”,字迹正是那学徒的。日记里记着每天写的词,还有抓药时的趣事,最后一页画着张药柜的草图,第三排左数第二个抽屉被红笔圈了圈,旁边写着:“词稿藏于此,待潮来,送与懂的人。若有人能补完第十阙,便将词稿刻于碑后,了我心愿。”
“他知道自己回不来?”苏晚的指尖轻轻抚过字迹,突然被纸页边缘的毛刺扎了下,渗出点血珠,血珠滴在“潮来”二字上,像朵突然绽开的小红花,把“潮”字的三点水染得鲜红。她忽然想起张爷爷说的,那学徒去江边那天,钱塘潮比往年都大,浪头拍得比驿道旁的老槐树还高,怕是……
日记里夹着张药方,药方纸是闻仙堂的专用纸,上面的字迹是用学徒的炭笔写的,歪歪扭扭却很清晰:“治心病,需莲池晨露一盅,钱塘潮泥三钱,再加半阙未写完的词,同煎。煎时需用老槐枝当柴,火候要温,不可急,待药香混着墨香,即可服用。”沈砚之忽然明白,信笺上的墨团不是水晕的,是血——那天被戒尺打过的手还在渗血,他攥着炭笔写词时,手抖得太厉害,血珠滴在了纸上,却舍不得扔,就那样留着,成了词里最特别的“标点”。
“我们帮他写完?”苏晚抬头时,发簪上的竹牌正对着太阳,阳光照在“莲”字上,把字晒得发亮,像在点头应和。她望着沈砚之,眼里满是期待,银铃轻轻晃着,“他等了这么久,总得有人帮他把第十阙写完,把词刻在碑后,了了他的心愿。”
沈砚之把信笺铺在药柜上,信笺被风吹得轻轻晃,他用镇纸压住边角。苏晚在案头研墨,墨锭是闻家太奶奶传下来的松烟墨,磨在砚台里,发出“沙沙”的轻响,墨香慢慢散开,混着药柜里的艾草味,格外清冽。沈砚之忽然想起祖父诗稿里的句子:“墨是砚台的泪,词是笔尖的魂,写词的人把心放进词里,读词的人就能摸到他的魂。”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那学徒的字那么生涩,带着股笨拙的认真,他怕自己写得太流畅,会盖住那份独有的真诚,怕写不出他心里的“潮”和“莲”。
“就照你小时候学写字的样子写。”苏晚拽了拽他的袖子,发簪的银铃贴着他的耳朵响,声音软软的,像在哄小孩。“我奶奶说,你五岁时写‘沈’字,总把右边的‘冘’写成‘厶’,像只缩着脖子的鸟,丑是丑,却比谁都认真。你就那样写,写得歪歪扭扭也没关系,只要是用心写的,那学徒肯定能懂。”
沈砚之的耳尖忽然发烫,想起小时候被祖父罚写字的模样——握笔的手发抖,字写得东倒西歪,却还是一笔一划,不肯糊弄。他深吸一口气,落笔时果然抖了抖,“潮退莲池浅,风停纸鸢闲。半句心头语,托与浪里船”——每个字都歪歪扭扭,有的笔画粗,有的笔画细,像刚学步的孩子,走得不稳,却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比任何时候都有力道,都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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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最后一笔,墨汁还没干,药柜突然“咔哒”响了声,第三排左数第二个抽屉自己弹开了条缝,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推。沈砚之伸手去拉,抽屉里露出个素色的布包,布包上绣着朵小小的莲,针脚松散,是那学徒的手艺——他在日记里写过,跟着闻家太奶奶学过绣莲,却总绣不好。打开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九阙词稿,每一张都泛黄发脆,和信笺上的笔迹如出一辙。第九阙词的末尾画着艘小纸船,船帆上写着:“差一阙,等潮来,等懂的人。”
“他在等。”苏晚的声音有点哑,眼眶红红的,指尖轻轻摸着词稿,像在摸易碎的珍宝。“他不是在等潮来,是在等个愿意把他的词当宝贝的人,愿意帮他写完最后一阙,愿意把他的词刻在碑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来过,写过词,给过人暖。”
沈砚之把新写的半阙词放在最上面,十阙词拼在一起,忽然发现,每阙词的末尾都画着一片莲瓣,九阙词就是九片花瓣,最后这阙新写的,正好是莲心——十阙词合在一起,就是一朵完整的并蒂莲,花瓣层层叠叠,莲心饱满,像在药柜里慢慢绽放。
药柜的铜锁突然自己转了转,发出“咔嗒”的轻响,锁芯里掉出片干荷叶,是当年闻家太奶奶放在里面防潮用的,叶子已经变成了黄褐色,却依旧散着股清冽的荷香,混着药柜里的艾草味和墨香,飘在空气里,像有人在轻声说“谢谢,谢谢你们懂我”。
“张爷爷说对了。”苏晚的银铃又响了,这次轻快得像在跳舞,竹牌跟着晃,“莲”字在阳光下闪着光。“药香里真的有更灵的东西,不是药方,是人心,是藏在词里的牵挂,是愿意帮别人圆心愿的心意。”
沈砚之望着药柜里整齐码好的词稿,忽然想起那学徒在日记里写的:“我词写得不好,笔画歪,韵脚错,可每句都在说‘我来过,我看见过,我想给你们暖’。”他伸手摸了摸词稿,纸页冰凉,却像是能感受到那学徒写字时的温度,感受到他藏在词里的真诚。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响,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像是在念那些词,一句一句,念得认真;又像是在笑,笑得温柔。风穿过药柜的缝隙,带着墨香、药香和荷香,往钱塘江边飘去——那里,潮水正慢慢涨起来,带着一艘小小的纸船,船上载着十阙词,载着一个学徒的心愿,慢慢靠岸,靠向“潮生”碑的方向,靠向那个他没能等到的、却终于被实现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