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卫所仍然烟火气遍布。
周成一边给杨菁端茶水,一边挤眉弄眼。
“什么怪模样,我就是去玩了会儿翻花绳,喂了喂猫。”
周成:“啊?”
杨菁无奈:“否则还能干嘛?”
周成:“我是说,那‘五十万’——”
“传言没错,的确病重。”
周成顿时抑制不住地心思一动。
杨菁失笑:“你想去赚那五十万?”
周成瑟缩了下,嘿嘿一乐:“那肯定是得想想,但也只能想想。”
谁看不出,他们谢使和江舟雪简直是秤不离砣,好的和一个人似的。
“我便是真有那心思,也忽然武力值暴增,整个如霸王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敢和那位好好碰上一碰,可官大一级压死人嘛,谢使岂止是官大一级。”
“再说了,‘五十万’别说生个病,我估摸着人家死上八成,九成,弄死我,也比碾死只蚂蚁难不到哪里去。”
那倒也不至于!
杨菁哭笑不得:“好了,正事。”
“好,好,正事。”
周成扒拉了半天,把一摞卷宗搁桌上,尘灰四散。
“暗了那边根据菁娘你的画像,已经查到了玉神婆的来历。”
杨菁拂了拂土,一目十行看完,一时也沉默。
玉神婆本是京郊三十里,王家屯人,她本姓王,叫王秀珠,二十三岁那年丈夫身故,她只得一女,并未改嫁,就守着丈夫留下的宅院和几亩地度日。
这玉神婆小时候家境还行,她娘是读书人家的女儿,从小教她识字,算数,女红,她还喜欢读诗,也会作诗。
丈夫故去以后,她日子虽然艰难,可靠着一手好绣活,也勉强能养得活自己和闺女。
结果有一天晚上,有个看不清楚脸的男人破门而入,她拼命哭喊,却依旧无人来救她。
第二日,小叔子带着族老闯进门来,把衣衫不整的她拖出去,拖着她穿过整个村子,她身上的血流了一路,泥泞的小道被染得通红。
全村人眼睁睁看着,她被锁到笼子里沉了河。
“这王秀珠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变成了玉神婆,暗了那边还在继续查。”
周成叹了口气。
“她也是个可怜的。”
“后来咱们谛听的人核查各地的冤情,查到他们村子了,村民们讲,她闺女才三岁,拼命哭喊,那帮人就当着她的面,把她闺女提起来硬生生摔死在了地上。”
周成说出口,只觉心口发凉,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每时每刻,这样的事情都在发生,想想,京城附近都有,其它地方情况只会更严重。
周成完全无法理解,一套宅子,一点田地,不过是这些东西而已,全是骨肉亲人,何至于此?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呵,我记得王家屯那地方,一向是民风淳朴,好一个民风淳朴!”
说了会儿话,杨菁就到大堂坐下,看着新晋刀笔吏们认认真真处理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琐碎小事。
给自己倒了杯茶,杨菁抿了两口润喉,抬头一瞧,看见个熟面孔。
是她常去的那家‘老君’香水行的伙计,叫小四,杨菁记得他,不爱说话,有点结巴。
“小四?”
小四犹豫了下,深吸了口气,闭上眼,张大嘴巴,和背书一样吼叫,“细妹子昨天晚上去给客人送香脂,现在也没回来,人不见了,她要赚钱给她姐姐妹妹花,她不会不见的。”
杨菁蹙眉:“去哪儿送,地址。”
“永宁巷甲二十一。”
杨菁摆摆手让他稍等,自己上了听塔,听塔值守的是老黄,她还没吭声,那边就扔过来永宁巷昨天晚上的一干卷宗。
“黄哥,咱自己的地盘,不用监听得这般密吧。”
“哼哼。”
老黄冷笑。
以前他也这么想。
结果前年卫所出了个能耐人,在自家地盘窝藏逆贼,一藏就是大半个月。
那半个月谛听为抓那厮,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王孙贵胄出行的车轿都快给拆了找。
结果怎么都找不到,暗了的人都快被罚哭了。
最后发现,竟然是自己人干的。
杨菁耸耸肩,迅速翻了一回记录,不可能找到有关细妹子的详细记录,暗了要什么都记,累死也记不完,但是细妹子有个习惯,她每次去别人家送香脂,都要穿个鞋套。
这还是杨菁跟她说的主意。
暗了的人看到有小姑娘进门戴鞋套,肯定会记上一笔。
“有了,戌时二刻。”
杨菁放下卷宗,下楼提上刀,并周成一起往永宁巷去。
“是工部司员外郎蒋思齐的外宅,他是将作监大匠孙祥的弟子,前朝文淑大长公主的外孙。”
周成报了下身份。
杨菁了然:“好,若查到人,直接带走,查不到,我们就是江湖匪寇。”
周成一笑:“穿着官服呢。”
“好大胆,哪来的小毛贼,竟敢假扮谛听刀笔吏!”
说话间进了永宁巷,往甲二十一一走,杨菁不由蹙眉。
乍一看和周围宅院一样,就是寻常的青砖黛瓦,二进小院而已,但砖石瓦片用的和宫里营造用的几乎一样品质,围墙四壁,上面都装有毒刺,门口两个铜狮,狮子口看着和诏狱门外安的毒刺机关一模一样。
杨菁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肌肉狰狞,周成上前亮出谛听令牌,他张嘴一笑。
周成就愣住。
这正常人的笑和傻子的笑,一眼就看得出来。
周成吐出口气:“昨天晚上有没有个小姑娘来送香脂?”
那汉子瞪着铜铃大的眼,死死盯着他。
杨菁不禁一笑:“这人家请的门房,真有点意思。”
话音未落,院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哭嚎,是个女孩儿的,声音很尖。
杨菁一惊,一脚踹开门进去,进去刹那,腰身向后一折,顺手推了周成一把。
周成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排毒针擦着他的头发飞过去。
“妈呀。”
杨菁看他一眼:“走走走。”
周成一撑地没起来,挣扎了下翻身而起,撒丫子就跑。
“我马上去找支援。”
杨菁已经伸手拨开死命拦在前面的门房,寻着声音飞速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