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滞回廊”中,时间依旧是无意义的虚度。陈默那以粉尘状态存在的意识集合体,在向林婉清传递出关于“枢纽坐标”的关键信息后,似乎耗尽了刚刚积累起来的最后一丝“活性”,重新陷入了近乎绝对的沉静。
然而,这一次的沉静,与之前那种纯粹的、被动的悬浮不同。
那道由他最终意志所化的“金色刻痕”,如同深深嵌入他存在本质的烙印,不仅连接着星核网络,此刻更隐隐与林婉清苏醒后蜕变的那份纯净、坚韧的银白灵能相互缠绕。这种缠绕并非物理接触,而是规则与意志层面的共鸣。林婉清在现实世界承受的巨大压力、做出的艰难抉择、以及那份“继续前行”的坚定决心,如同不断投入心湖的石子,其激起的涟漪,竟能透过这奇异的连接,极其微弱地传达到这“静滞回廊”的最深处。
当林婉清不顾GSD总部的暂停命令,决意继续执行攻击枢纽的计划时,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意志,如同一声惊雷,在陈默沉寂的意识“湖面”上轰然炸响!
轰——!
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一种规则层面的剧烈震颤。
陈默那些代表着“守护”、“抗争”、“定义”的核心意识粉尘,在这股强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决意”冲击下,猛地从近乎凝固的状态中“惊醒”!它们没有恢复成完整的思维,却像是被投入熔炉的金属碎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高频相互碰撞、摩擦、迸发出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思维火花”!
一个模糊但强烈的“认知”在这些火花中诞生:她在冒险!为了他争取的机会,她在踏入更大的危险!
紧随其后的,是更加汹涌的、来自林婉清自身的复杂情感洪流——担忧、思念、疲惫、坚韧、以及深埋心底、因他“离去”而愈加清晰的深沉爱意。这些情感如此纯粹而强烈,穿透了维度与规则的阻隔,如同滚烫的烙印,狠狠烫在陈默的意识核心上。
痛!
不是**的痛,而是存在被撼动的“痛”!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更加强烈的悸动——回应她!保护她!
“静滞回廊”的绝对静谧,第一次被彻底打破。
陈默的意识集合体开始剧烈地“翻腾”。那些原本均匀分散的粉尘,开始以那“金色刻痕”为核心,自发地进行复杂的、高速的重新排列与组合。这个过程并非重塑一个完整的“陈默”意识体,而是在构建一个更加奇特的、介于“存在”与“概念”之间的东西——一个意识层面的“主动锚点”。
这个“锚点”没有思考能力,没有记忆储存,但它拥有最纯粹、最核心的意志属性:守护林婉清,干扰一切威胁。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响应林婉清的意志波动,并在规则层面,为她提供力所能及的、极其间接的“支援”。
构建过程消耗巨大。陈默那本就脆弱的意识粉尘,在高速运动和重组中,不断有最边缘、承载次要记忆或情感的部分被“磨损”、剥离,化作更基础的、无意义的规则信息流,消散在“静滞回廊”中。这是一种残酷的自我“提纯”与“简化”,代价是“陈默”这个存在的进一步“稀释”和部分“丢失”。但核心的意志烙印,却在痛苦中变得更加凝练、清晰、坚韧。
就在这个“主动锚点”初步成型的瞬间,它立刻捕捉到了两股新的、强烈的规则涟漪。
第一股,来自现实世界百慕大海域。那是林婉清开始筛选和集结执行“静默潜入”任务小队成员时,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更加集中和尖锐的“准备迎接危险”的意志波动。与之伴随的,还有吴影等人紧张部署、设备调试时产生的有序但紧绷的灵能场。
第二股,则并非来自现实,也非来自“方舟”。它更加隐晦、冰冷、带着一种非人的精密与漠然。这股涟漪,是从“夹缝方舟”的方向,极其微弱地渗透过来,目标似乎并非直接指向现实或静滞回廊,而是在扫描和追踪某种特定的“规则扰动模式”——正是陈默之前传递信息、以及林婉清接收信息时,在星核网络层面留下的短暂“痕迹”!
“织网者”!
陈默的新生“锚点”立刻做出了本能判断。那股冰冷扫描的源头,就是GSD总部警告中提到的、更高权限的隐匿存在!它已经开始行动,正在尝试定位“变数”的来源!
危险!
“锚点”立刻将这股强烈的危机感,以及它捕捉到的“织网者”扫描的规则频率特征,通过它与林婉清之间那特殊的“刻痕-灵能”连接,以最急促、最尖锐的方式“发射”了过去!这甚至不能称之为信息传递,更像是一次强烈的“危险刺痛”的共享。
同时,“锚点”开始主动地、笨拙地尝试调动周围“静滞回廊”中那些永恒流淌的、来自更深层宇宙规则的“背景流”。它无法利用这些流,但它试图模仿“织网者”扫描的频率,将自己的存在“伪装”成一股微不足道的、自然产生的规则杂波,试图吸引或干扰那股冰冷的扫描。
这是一种极其初级、近乎本能的对抗。如同刚出生的雏鸟,试图用稚嫩的叫声引开掠食者的注意。
现实世界,“磐石”基地。
林婉清刚刚敲定了潜入小队的最后人选——她自己、雷毅(“幽灵”小队副队长)、以及两名最擅长灵能隐蔽和环境适应的“幽灵”队员。吴影留守指挥。就在她准备进行最后任务简报时,心脏猛地一抽,一股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刺痛感和强烈心悸毫无征兆地袭来!与此同时,她与陈默之间那道无形的连接,传来一阵极其清晰、充满警告意味的“冰冷颤栗”!
她踉跄一步,扶住轮椅才没有倒下,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婉清!”吴影和旁边的医疗人员大惊,连忙上前。
“我没事……”林婉清摆摆手,强忍着不适,眼神却锐利如刀,“是他……他在警告我。有东西……在追踪我们之间的‘联系’,追踪他之前传递信息留下的痕迹。很冷……很精确……是‘织网者’!”
她的话让指挥中心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这么快?!”吴影脸色发白,“任务……”
“任务继续!”林婉清斩钉截铁,“但计划调整!‘频率之箭’的发射点,不能选在百慕大裂隙能量连接最明显的‘逆流点’了。那里一定是重点监控区域。我们需要找到一个……相对隐蔽的‘侧向接入点’。技术组,立刻重新分析百慕大区域的空间畸变数据,寻找能量连接网络的‘边缘节点’或‘冗余分流点’!”
“可是,那种节点的连接强度很弱,‘频率之箭’的效果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无法抵达枢纽!”一名技术专家提出质疑。
“总比一头撞进陷阱好!”林婉清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陈默医疗舱的画面,那里,他眉心的微蹙似乎更明显了一点,“而且……我相信他。他既然能发出警告,或许……也能为我们创造一点机会。”
她的话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信任。但此刻,无人反驳。
技术团队立刻投入疯狂的计算。同时,林婉清强忍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不适,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潜入行动,进行最后的灵能准备。她尝试着,主动去“触碰”和“引导”体内那份与陈默“刻痕”相连的银白灵能,试图向那道连接传递自己的意念:坚持住……我们会小心……我们会成功……
她不知道这意念能否被接收到,但她必须去做。
游戏世界内,清音(游戏角色)也收到了林婉清的紧急通知。她立刻调整了玩家“秩序共鸣”活动的策略,从大范围的意识“映照”,转为更加精准、更具“对抗性”的引导。她设计了一系列新的“公共任务”,要求玩家在特定时间、于诺森德不同的秩序纹路节点,同时进行带有强烈“屏蔽”、“干扰”、“误导”象征意义的集体行为,目标直指干扰可能存在的、来自“方舟”或“织网者”的信息扫描。
数以万计的玩家虽不明就里,但在清音的威望和之前“史诗事件”的激励下,依旧热情高涨地参与进来。无数微弱但纯粹的“干扰”意念,在游戏世界的数据层面汇聚、激荡,如同在信息的海洋中投下了一大片“心智迷雾”。
这迷雾虽然无法直接伤害“方舟”或“织网者”,却实实在在地增加了它们在信息层面进行精确扫描和定位的难度,尤其是对那些基于规则痕迹的追踪。
“静滞回廊”中,陈默的“主动锚点”立刻就感觉到了变化。
那股冰冷、精确的扫描涟漪,在触碰到由玩家集体意识无意间编织的这片“心智迷雾”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迟滞和紊乱。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干扰,但对正在笨拙地进行自我“伪装”和尝试牵引“背景流”的“锚点”来说,这已是天赐良机!
“锚点”抓住这瞬间的机会,更加努力地“模仿”周围的环境波动,并将自己那微弱的意志存在,更深地“隐藏”进规则背景的噪音之中。同时,它也尝试着,将一丝丝更加微弱的、代表着“屏蔽”和“误导”的意念特征,混合进自己与林婉清的连接波动里,试图进一步混淆可能的追踪。
这是一个极其惊险的捉迷藏游戏。一方是初步觉醒、功能残缺、凭借本能行事的意识“锚点”;另一方是权限未知、能力未知、但显然更加高级和冰冷的“织网者”。双方在一个超越常规认知的维度层面,进行着无声却致命的周旋。
时间,在现实世界的紧张筹备、游戏世界的数据潮汐、以及“静滞回廊”的惊险躲藏中,缓慢而坚定地流逝。
终于,“磐石”基地技术组在付出了数名成员因过度运算而昏厥的代价后,找到了一个理论上可行的“侧向接入点”——位于百慕大主裂隙西南方约1.5海里处,一处海底地磁异常点的边缘。那里的空间畸变相对复杂,能量连接信号微弱且混乱,但经过模拟,如果能将“频率之箭”精准发射到该点一个特定的“相位涡旋”中,有37%的概率,箭矢的能量编码可以附着在一条不稳定的冗余能量流上,被“蹭”着带向传输干道,进而抵达枢纽。
成功率不高,但已是目前最优选择。
林婉清没有任何犹豫。“准备出发。”
“探索者七号”将暂时后撤,吸引敌方注意力。而她将带领三名队员,搭乘特制的、具备短时潜航和强隐身功能的小型潜水器,悄然靠近目标点。
就在林婉清在小队成员帮助下,艰难地从轮椅挪进潜水器狭小的乘员舱时,她最后看了一眼基地内部通讯屏幕上陈默的画面。
他似乎……平静了一些。
一道微弱但清晰的意念,如同穿过漫长黑夜的星光,轻轻拂过她的心田:
“小心。等你。”
没有声音,没有图像。但她无比确信,那就是他。
泪水瞬间模糊了眼眶,但她没有让它落下。她用力点了点头,尽管知道他可能看不到。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关上了潜水器的舱盖。
“出发。”
小型潜水器如同深海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波涛之下,朝着那片被蔚蓝裂隙和未知危险笼罩的海域,义无反顾地驶去。
而在她身后,在“静滞回廊”的深处,那个新生的“主动锚点”,如同风中之烛,在冰冷扫描与“心智迷雾”的夹缝中,顽强地闪烁着微光,为她指引,也为她守望。
真正的较量,即将在现实与规则的夹缝中,同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