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酒宴,直饮到三更天,方才陆续散去。
厅内酒气氤氲,残羹冷炙犹在,炭盆里余烬暗红,映照着众人或激愤、或慨然、或沉思的侧影。
林冲的遭遇,如同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同情,更是某种深藏的共鸣与危机感。
这世道,今日是林教头,明日又该轮到谁?
晁盖将手中海碗重重顿在桌上,酒水溅出,他环眼圆睁,须发似戟:“直教人气炸肺腑!林教头这般武艺,这般忠心,落得如此下场!那高俅老贼,那鸟朝廷,还有几分公道?!”
他目光扫过焦富,落在林冲身上,胸膛起伏,“焦员外,林教头,俺晁盖是个粗人,但晓得义气二字!梁山泊八百里水泊,是个好地方!员外既已着手经营,俺晁盖愿往!助员外一臂之力,也寻个安身立命、能痛快喘气儿的所在!”
吴用羽扇轻摇,眼中闪烁的不只是义愤,更有审慎的盘算。
他接口道:“天王所言,正是吴用所想。梁山泊地跨数州,港汊密布,芦苇丛生,进可有所图,退可凭险守。如今金沙滩已有根基,阮氏兄弟精熟水势地利,正是大有可为之时。
林教头遭此大难,清白之身蒙污,天下虽大,恐难有真正安稳的容身之处。梁山,或可暂避风浪,徐图后计。吴用不才,愿追随员外与天王,略尽绵薄,以报知遇。”
林冲早已起身,对着焦富深深一揖:“员外活命之恩,林冲粉身难报。此身已如飘萍,蒙员外不弃收留,愿执鞭坠镫,任凭驱使!梁山也好,他处也罢,林冲绝无二言!”
鲁达声如洪钟:“痛快!洒家早看那朝廷里许多鸟人不顺眼!在渭州做提辖时便憋闷!跟着焦员外,有酒有肉,有真性情的兄弟,还能与林教头、武二郎这等好汉朝夕相处,强过受那些腌臜气!梁山泊洒家也去!”
赤发鬼刘唐也在一旁嚷道:“俺刘唐也跟天王走!东溪村虽好,终究憋屈!跟着焦员外和众兄弟,闯荡一番,才不枉此生!”
一时间,群情激昂,目光灼灼。众人的视线,最后有意无意地,汇聚在尚未表态的宋江与武松身上。
烛光下,宋江面皮微黑,神色显得颇为复杂。
他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醇厚,却字斟句酌:“诸位兄弟豪情干云,义气深重,宋某感同身受,五内俱热。梁山泊确是英雄用武之地,焦员外雄才大略,众兄弟齐心戮力,假以时日,必成气候。”
他话锋微转,面露难色,“只是……宋某身为郓城县押司,虽职位低微,却也食朝廷俸禄,负有刑名之责。家中老父在堂,兄弟子侄亦需照料。骤然弃职而去,不仅自身落个‘擅离职守’、‘从贼’的罪名,恐更累及家人宗族,此非孝义之道。”
他抬眼看向焦富,目光诚恳中带着试探:“焦员外,众位兄弟,宋某虽不能即刻随同上山,但此心可与日月同鉴。宋某在郓城,在公门,总还有些用处。
官府公文动向,江湖风吹草动,但凡宋某知晓,必设法通传梁山。钱财用度,若有所需,宋某亦当尽力筹措。他日……若真有山穷水尽、不得不走之时,宋某这副肝胆,这条性命,亦是员外与诸位兄弟的!”
这番话,情、理、利皆顾,既表明了坚定的支持立场,又充分阐述了不能同行的现实苦衷,更主动包揽了情报、后勤乃至未来可能的退路,可谓思虑周详,面面俱到,显出其与晁盖、鲁达等率性豪杰截然不同的心性与城府。
焦富深深看了宋江一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举起酒杯:“宋押司身在公门,心系江湖,公义私情两难全,焦某岂能不明?有押司在郓城为耳目,为奥援,我等在梁山便如多了一双千里眼,多了一条安稳路。这杯酒,焦某敬押司高义,亦敬这份周全!”
两人对饮一杯,许多未尽之言,皆在酒中。
最后,众人看向武松。武松新婚燕尔,兄长家业初定,脸上确有踌躇之色。
焦富未等他开口为难,便温言道:“二郎,你与他们情形不同。你兄长在此,炊饼铺子刚有起色,加之你刚大婚,家室之乐,天伦之乐,正当珍惜。梁山虽好,眼下并非你必去之处。
你且留在清河,一可全孝悌之情,安家室之业;二来,清河乃我等根基所在,与梁山一水一陆,遥相呼应,亦需绝对信重得力之人坐镇看守,联络四方。此任之重,不亚于上山开辟。你以为如何?”
武松闻言,心头热流涌动,既感念焦富体恤周全,又觉责任重大,豪气顿生。
他起身抱拳,声音斩钉截铁:“员外体谅周全,武松感激不尽!兄长与家小,武松自当看顾!清河基业,但有差遣,武松绝无二话!梁山众兄弟但有所需,武松纵然千里,亦必赴汤蹈火,决不相负!”
至此,人员去向大致议定。晁盖、吴用、林冲、鲁达、刘唐,随焦富前往梁山,经营基业。宋江返回郓城,以为外应耳目。武松留守清河,稳固后方,兼为联络。阮氏兄弟自回梁山,预备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