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光阴流速迥异人间。
焦富携焦蟠回返天庭,至凌霄殿复命缴旨,呈上收纳众魔星星魂的乾坤袖。
玉帝览毕,对其既能收服魔星归位,又顺势助下界宋室稳固边陲、安抚民心的处置颇为嘉许,加俸禄,慰勉有加。
焦富谢恩出殿,神色平静,心中却无多少喜悦。
此番下界,强改一百零八魔星命轨,虽成就其人间英烈之名,自身亦沾染不小因果,更隐隐感觉天道之中似有细微涟漪因此而生,只是暂不显化。
他回到自己那位于天河下游、毗邻四海入口的巡察使仙府,碧波粼粼,廊桥曲折,倒也清静。
府中仙吏力士迎回主人,一番忙碌安顿。焦富正见过金龟子后于静室中调息,梳理下界所得,忽闻仙吏来报:“启禀巡察使,西海玉龙三太子、西方广利龙王菩萨在外求见。”
敖烈?小白龙!焦富闻报,略感讶异,随即心中一动。如今他虽位列菩萨,却仍以“三太子”兼“广利龙王”的身份来访,又提及“菩萨”尊号,礼数周全,不知有何要事?
他立刻道:“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因调息而微皱的袍服,起身快步走向府门。
府门外,一位身着素雅月白僧袍、外罩锦绣龙王银鳞氅的俊朗青年静立,头顶隐约有佛光缭绕,却又带着龙族特有的威严与水汽,正是敖烈。
他面庞比当年取经时更显沉稳,眉宇间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急。见焦富亲自出迎,敖烈连忙合十为礼:“阿弥陀佛。敖烈冒昧来访,怎敢劳烦姐夫亲迎。”
焦富脸上露出比平日真切几分的笑容,上前虚扶:“广利龙王菩萨驾临,我这小小巡察使府邸蓬荜生辉,理应亲迎。快请进内厅叙话。” 语气温和,透着主动拉近关系的热切。
二人入得前厅,分宾主落座,仙娥奉上香茗。焦富挥手屏退左右,这才关切问道:“敖烈,你如今身兼佛门菩萨与龙族龙王之尊,事务想必繁忙。今日特意来访,神色间似有急事?可是西海那边……”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或是寸心有何事?”
敖烈连忙摇头:“姐夫放心,阿姐她在西海深处闭关清修,一切安好,只是……性情愈发清静了。”
他语带斟酌,显然知道姐姐姐夫之间的隔阂。随即,他面色一正,转入正题:
“姐夫,实不相瞒,敖烈此番冒昧前来,确有一桩积压心中多年的沉疴旧案,思之寝食难安。如今天庭之中,思来想去,或只有姐夫您,既有职权在身,也愿念及旧情与公义,能助我参详一二,拨开迷雾。”
“旧案?” 焦富见他神色凝重,也端正了姿态,“你且细细说来。只要力所能及,我必不推辞。”
敖烈深吸一口气,眼中悲愤与困惑交织,缓缓道:“姐夫可知我姑父,原泾河龙王之事?”
泾河龙王?焦富心中凛然。此事他当然知晓,乃西游大幕拉开的关键引信。
表面上,是泾河龙王与袁守诚赌雨违旨,被魏征梦斩。但内中玄机,深不可测。
“略有耳闻。泾河龙王违逆玉帝降雨敕旨,被人曹官魏征于梦中处斩,此案似乎早有定论?” 焦富试探道,同时观察敖烈的反应。
“定论?” 敖烈声音微颤,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佛光与龙气一阵不稳,
“姐夫!我姑父执掌泾河水域多年,素来谨小慎微,并非莽撞之辈。他何以会因一介凡间术士的激将之言,便行此忤逆天条、自寻死路之事?此疑一也!”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
“那袁守诚,不过长安城中一卜算者,纵有些许未卜先知之能,又如何能精准预知玉帝陛下亲自颁下的降雨时辰、点数?此等天机,便是寻常仙神亦难窥探。他背后是否有人指点,或是有何凭恃?此疑二也!”
顿了顿,他语速加快,带着压抑的激动:
“人曹官魏征,虽掌人间刑赏,可直达天听,但斩杀八河都总管、司雨大龙神,是何等重罪!按天条律例,纵使我姑父有错,也当先由天庭拘押,经雷部、雨师、乃至司法天神审议定罪,方可明正典刑。
岂能容一凡人官员,在梦境之中,便行断首之事?此于程序,于法理,皆大有不合!此疑三也!”
他的声音渐高,带着悲怆:“最令人心寒的是后续!姑父冤死,其魂魄不散,惊扰唐皇,引出水陆法会,观音菩萨显化,金蝉子转世,孙悟空脱困,西行取经由此而起!
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我姑父之死,竟成了佛门东传、佛法东渐这盘大棋中最关键、也最微不足道的一枚弃子!姐夫,这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早有谋划?”
敖烈眼中隐有泪光闪动,强自抑制:
“我后来随师父西行,皈依我佛,得证菩萨果位,于佛法慈悲、普度众生之理深信不疑。但正因身在局中,回首前尘,才更觉姑父之事迷雾重重,疑点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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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或许性情刚直,言语间曾得罪过某些仙佛,但无论如何,罪不至如此不明不白地死去,更不该成为一场宏大布局中被牺牲的‘引子’!我身为龙族子弟,又是他的外侄,每思及此,便觉五内如焚,愧对姑父在天之灵!”
焦富静静聆听,面色沉凝。敖烈所言,句句敲在他心上。
不仅因为那些合情合理的疑点,更因为敖烈话语中那份对家族亲情的执着、对公平真相的渴望,以及龙族身处夹缝中的无奈。
他沉吟良久,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脑海中飞快权衡。
探查此事,风险极大,可能触及佛道双方某些不愿为人所知的隐秘,甚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这不仅关乎公义,关乎龙族尊严,更可能是修复他与寸心关系的一个重要契机。
寸心看似刚烈,实则极重亲情,尤其对西海龙族有着深厚的归属感。若能助敖烈查明泾河龙王冤情,哪怕只是部分真相,也足以表明自己对龙族事务的关切与担当。
更重要的是,焦富自己,对泾河龙王这桩“公案”本就存有探究之心。如今有机会深入其中,揭开迷雾,既是对天道运行的一种验证,也未尝不是对自己能力与立场的一次考验。
思虑及此,焦富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看向敖烈,不再是起初客套的热切,而是带着一种同盟般的郑重与同情。他沉声道:“敖烈,你所言之事,确实疑窦丛生,情理难通。姑父之遭遇,听来令人扼腕。你身为晚辈,不忘旧案,执着于真相,这份孝心与勇气,我甚为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