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与金属灰涂装的讨债机甲,如同从破碎契约与异质能量糅合的噩梦深渊中爬出的钢铁凶兽,迈着沉重而精准的步伐,将织云和传薪围困在数据中枢崩溃后的一片狼藉之中。
它们没有咆哮,没有恫吓,只有能量武器充能时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蜂鸣,以及关节转动时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在空旷的球形空间里回荡,混合着记忆浆流淌的粘稠水声,构成一曲冰冷的死亡前奏。
数台机甲抬起手臂,粗大的炮口对准了目标,暗红色的能量光芒在其中剧烈压缩、旋转,散发出毁灭性的波动。更有两台格外高大的机甲,放弃了远程攻击,直接迈开大步,挥舞着前端如同液压剪般巨大、边缘流转着高频振荡能量刃的机械爪,朝着瘫倒在地的织云猛冲过来!钢铁脚掌踏在由能量膜构成的地面上,发出沉闷如战鼓的“咚咚”巨响,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它们的优先目标显然是织云——这个“造成系统崩溃的异常源头”。至于传薪,作为“高价值异常资产”,或许会被留待“回收处理”。
死亡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冰雾,瞬间笼罩。
织云甚至能看清冲在最前面那台机甲机械爪上,暗红涂装剥落处露出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合金结构,以及爪刃边缘那圈因为高频振荡而微微扭曲空气的模糊光影。
躲不开,挡不住。
她闭上了眼睛,不是放弃,而是将最后一点意念,全部集中在身后的传薪身上。
然而,预期中的撕裂与毁灭并未降临。
就在那台机甲的巨大机械爪即将触碰到织云身体的刹那,它那不断扫描的暗红复合传感器阵列,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更高优先级的“信息”或“目标”,动作猛地一滞!
紧接着,它和另外几台抬起炮口的机甲,竟然齐刷刷地调转了“目光”——那暗红的“独眼”传感器,锁定了数据中枢球形空间的另一个方向!
那里,并非空无一物。
在球形空间靠近“墙壁”(由能量管道与数据流构成)的区域,隐约可见一些并非服务器核心、却同样连接着无数能量管道的……附属结构。
其中一处,结构颇为奇特。
那似乎是一段……残破的、被强行“嫁接”或者说“禁锢”在此处的——建筑构件?
粗大的、表面覆盖着斑驳青苔与焦黑灼痕的圆形石柱,约两人合抱粗细,一截深深嵌入能量管道构成的“墙壁”中,另一截突兀地伸在空间内部。石柱的材质并非金属,而是某种古老坚硬的青石,柱身上还残留着模糊的、充满禅意的石刻纹路——依稀是莲花与梵文的图案。
寒山寺的殿主!
而且,从它断裂的茬口和嵌入能量管道的状态来看,这绝非简单的“装饰”或“战利品”陈列。
那些连接着它的能量管道,正不断将淡蓝色或暗绿色的数据流光,注入石柱内部!石柱表面的青苔在数据流的冲刷下微微发光,那些古老的石刻纹路中,竟也有细微的能量沿着纹路流淌,仿佛这石柱本身,被改造成了一个特殊的……能量转换器、储存器,或者规则放大器?
难道,寒山寺的古钟被征用为“规则之锤”,连寺院的石柱,也被拆解、改造,融入了这数据中枢的底层架构,用于承载或转化某种特定的规则力量(比如佛门禅意被扭曲后的“镇压”或“净化”之力)?
讨债机甲那冰冷的逻辑,似乎判定这截蕴含特殊规则力量的“寺柱”,在系统崩溃、急需“修补材料”与“临时武器”的当下,是比立刻处死织云更高优先级的——可利用资源!
“目标变更:采集高规则密度原始构件,优先修补核心损伤,并制作临时镇压单元。”
冰冷的电子判断音(或许只是意念波动)仿佛在空中掠过。
只见那几台原本瞄准织云的机甲,以及那两台冲锋的机甲,同时转向,朝着那截残破的寒山寺石柱,大步冲去!
它们的动作干脆利落,充满了工业化的效率感。
冲到石柱前,两台机甲伸出巨大的机械爪,不是攻击,而是如同最熟练的拆卸工人,用爪刃前端的高频振荡刃,精准地切割、撬动石柱与能量管道连接的部分!
“嗤啦——!嘎吱——!”
刺耳的切割与金属/石材扭曲的声音响起!火花与崩碎的石屑飞溅!
另外几台机甲则负责“警戒”和“辅助”,炮口依旧隐隐指向织云方向,防止“异常”干扰作业,同时用机械臂上的辅助工具,快速清理连接处的能量管道残骸。
它们竟然真的要现场“拆柱为兵”!
织云趴在地上,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心中却无半点庆幸。这些机甲的冰冷与高效,更让她感到彻骨的寒意。在它们眼中,一切都只是可计算、可利用的“资源”或“障碍”,连寒山寺千年古刹的遗存,也不过是随手可取的“建筑材料”!
很快,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后,那截粗大的青石寺柱,被两台机甲硬生生地从能量管道“墙壁”上掰断、拆卸了下来!
石柱断口参差不齐,内部隐约可见有淡金色的、如同凝固琥珀般的能量物质在缓慢流动(是被灌注的扭曲禅意?)。柱身表面,那些莲花梵文石刻在数据流的长期浸润和此刻的暴力拆卸下,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在无声哀鸣。
两台机甲各执石柱一端,将其抬起。沉重的石柱在它们强大的动力下,显得举重若轻。
然后,它们调整姿势,将石柱横握,如同持着一根巨大无比、沉重无比的——石棍或石梁!
石柱在它们手中缓缓旋转,调整角度,暗红的传感器阵列锁定织云和传薪,冰冷的杀意再次弥漫。
这一次的攻击,将不仅仅是物理的砸击,恐怕还蕴含着石柱内部被扭曲、被强行催动的规则力量!
眼看那沉重的石柱就要被当作巨锤砸下——
“薪儿!”织云嘶声喊道,她不知道儿子还能做什么,但这是最后的时刻了!
一直趴在织云身后,因虚弱和震惊而沉默的传薪,此刻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胸口机械核的光芒微弱,但那双重新恢复清明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极其锐利、极其专注的光芒。
他的目光,没有去看那即将砸下的石柱,也没有去看那些冰冷的机甲。
而是死死地,钉在了那根被机甲握持着的、断裂的寒山寺石柱——断口处,那些正在缓慢流动的、淡金色琥珀状能量物质之上!
“那里面……有东西……”传薪低声呢喃,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织云说,“被强行塞进去的……‘规则疫苗’的……惰性残渣……还有……被污染的……‘禅意’……”
他的眼神骤然一亮,仿佛捕捉到了什么关键!
“娘!帮我……对准……柱子断口!”
传薪急促地说着,同时,他再次抬起了那只沾染血污、却异常稳定的右手。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
而是——他眉心前方,那滴虽然因连续消耗而光芒黯淡、却依旧顽强悬浮着的七彩“源血”提纯液!
他手指虚引,那滴“源血”分出一缕比之前更加纤细、却更加凝练的七彩流光,如同拥有灵性的丝线,萦绕在他指尖。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将指尖那缕七彩流光,朝着被机甲握持的石柱断口处——那淡金色琥珀能量流动最活跃的中心位置,隔空,猛地一“点”!
“以‘真解’……化‘疫苗’之毒……引‘禅心’之净……醒‘草木’之灵——!”
传薪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引动某种法则的韵律!
七彩流光离指,如同最精准的注射器,悄无声息地没入了石柱断口那淡金色的能量物质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耀眼的光芒。
只有石柱内部,那原本缓慢流动的淡金色琥珀状能量,在七彩流光注入的瞬间,猛地……沸腾起来!
颜色迅速变幻!从淡金,到暗金,再到一种混杂了暗金的污浊,随即,七彩的净化之力如同投入沸油的清水,在其中激烈冲突、交融!
“滋滋……噗噗……”
细微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内部发酵、膨胀、破裂的声音,从石柱内部传来。
紧接着,令所有人(包括那些机甲)都感到惊愕的一幕发生了!
那冰冷坚硬、布满青苔与焦痕的青石柱身表面,那些古老的莲花梵文石刻缝隙中,那些斑驳的青苔之下——
竟然,毫无征兆地,钻出了一根根嫩绿的、柔韧的、散发着勃勃生机与淡淡药草清香的——藤蔓幼苗!
这些藤蔓生长速度奇快无比,见风就长!
它们沿着石柱表面的纹路与裂缝攀爬、缠绕,茎叶翠绿欲滴,甚至开出了星星点点的、淡黄色的小花!藤蔓上,还结出了几颗小巧的、青翠如玉的、隐约可见内部有液体晃动的——果实!
这绝非普通的植物!
那藤蔓的形态,那药草的清香,那淡黄的小花,那青翠的果实……织云瞬间认了出来——是吴老苗精心培育的、蕴含苗医药理精髓、可驱邪定魂的——“醒神药藤”!
可是,药藤怎么会从这冰冷的、被数据流污染的石柱里长出来?!
是传薪注入的“源血”净化之力,与石柱内残存的“禅意”(尽管被污染)、“疫苗惰性残渣”发生了难以预测的反应,竟然在石柱这“死物”之中,强行催生出了代表着“生命”与“净化”的药藤?!
并且,这药藤似乎还受到了此地残留的、属于崔九娘的雄黄酒气(或许来自之前破碎的雄黄酒茧,或许来自更早的记忆)的浸染与激发!
只见那些飞速生长的药藤,在缠绕石柱的同时,也开始主动地、如同拥有灵性般,朝着握住石柱的两台讨债机甲的机械臂、躯干——蔓延、缠绕过去!
“警报……未知生物性能量侵蚀……结构强度分析……威胁等级低……尝试清除……”
机甲发出冰冷的电子音,机械臂试图振动、挥动,甩开这些看似柔弱的藤蔓。
然而,这些药藤的柔韧程度超乎想象,并且一旦缠上,藤蔓表面便分泌出某种带有微弱腐蚀性与强粘附性的透明汁液,死死粘附在机甲冰冷的金属外壳上,越缠越紧!
更惊人的是,那些藤蔓上结出的青翠果实,在接触到机甲外壳、感受到那冰冷的金属与再无规则的波动后,竟然迅速膨胀、变色!
从青翠如玉,转变为一种沉郁厚重的、如同陈年琥珀般的——暗金色!
果实内部,隐约可见有液体在剧烈翻腾,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辛辣清冽的——雄黄酒气!
这已不是简单的“醒神果”了。
这是融合了“源血”净化特性、石柱残存禅意、吴老苗药藤本源、崔九娘雄黄酒气,针对“债务规则”与“机械造物”特化的——“雄黄酒雷”!
“滋……滋滋……”
暗金色的果实表面,开始流转起不稳定的能量电弧,内部翻腾的液体发出如同沸水般的“咕嘟”声,酒气愈发浓烈刺鼻,其中更夹杂着一丝……毁灭性的爆发前兆!
两台被藤蔓死死缠住的机甲,传感器阵列疯狂闪烁,显然意识到了危险,开始更加剧烈地挣扎,甚至试图用另一只机械爪去扯断藤蔓,或者启动自带的切割工具。
但藤蔓缠绕得太紧,太密,而且那些暗金色的“酒雷”果实,已经如同成熟的瘤节,遍布在缠绕机甲的关键关节与能量回路附近!
就在机甲即将强行挣脱,或者选择远程引爆这些“酒雷”以牺牲部分结构的瞬间——
一个苍老、嘶哑、却充满了无尽疲惫与最后一丝快慰的熟悉声音,仿佛穿越了生死的界限,从那缠绕的藤蔓深处,从那暗金色的酒雷之中,隐隐约约地、断断续续地传来,直接响在织云和传薪的心底,也仿佛回荡在这冰冷的数据中枢:
“嘿……老苗我……等的……就是……这时候……”
“崔家丫头……的酒……够劲……”
“织云丫头……传薪小子……”
“看好了……”
“这才是……咱非遗的……骨气……”
话音袅袅,尚未完全消散。
紧接着,那苍老的声音,凝聚成一道清晰无比、斩钉截铁的意念指令,如同最后的烽火号令:
“爆——!!!”
“轰隆——!!!”
“轰轰轰轰——!!!!”
连环的、沉闷如惊雷却又带着奇异的酒气激荡的爆炸声,猛然炸响!
那几颗依附在机甲关键部位的暗金色“雄黄酒雷”,在同一时间,轰然爆裂!
爆炸的光芒并非炽白或赤红,而是一种沉郁的、琥珀色的、混合着剧烈酒气与翠绿药藤碎屑的光团!
冲击波中,蕴含着强烈的雄黄驱邪之力、药藤净化生机,以及对金属结构与规则能量的奇特腐蚀与震荡效果!
“咔嚓!嘣!滋啦——!!!”
两台被藤蔓死死缠住的逃债机甲,首当其冲!
厚重的装甲在爆炸中扭曲、撕裂!
精密的关节结构被震散、崩飞!
暗红的传感器阵列瞬间黯淡、爆碎!
体内运转的能量回路在酒气与净化之力的侵蚀下,发出过载的哀鸣,冒出滚滚黑烟!
它们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铁罐头,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手中的石柱也脱手坠落,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巨响。机身表面缠绕的翠绿药藤在爆炸中大部分化为齑粉,却也将最后的净化之力深深注入了机甲的创伤之中。
另外几台稍远的机甲,也被爆炸的余波和弥漫的雄黄酒气、药藤碎屑所波及,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紊乱,炮口凝聚的能量光芒也变得不稳定。
爆炸的硝烟(混合着酒气与植物清香)缓缓散开。
那截寒山寺石柱躺在地上,表面焦黑,爬满了爆炸后的痕迹,但隐约可见,那些新生的药藤虽已大部分毁灭,其根系却似乎深深扎入了石柱内部,石柱断口处,淡金色的能量不再污浊,反而透出一丝被净化后的温润。
两台逃债机甲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瘫倒在地,残破的躯体间跳跃着最后的电火花。其余机甲虽然还在,但显然受到了不小的干扰和震慑,暂时没有立刻发动下一轮攻击。
织云和传薪,在这突如其来的逆转中,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
然而,他们都知道,危机远未解除。
数据中枢的崩溃还在持续,记忆浆仍在流淌,更多的威胁,或许正在从这庞大系统的其他角落,被调动而来。
吴老苗最后的声音已然消散,但那声“爆”字中的决绝与守护,却深深烙印在了他们心中。
传薪喘息着,看着自己那因过度消耗而颤抖的右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截焦黑的石柱和残破的机甲。
“还不够……”他低声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得找到……真正的……控制核心……”
织云挣扎着,用尽力气半坐起来,将儿子护在身后,目光扫过周围混乱的一切,最终,投向了这球形空间更深处,那服务器崩溃后露出的、更加幽暗难测的……核心区域。
那里,或许才是最终的答案,也是最终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