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的死寂世界,无日无月,无风无雨,唯有精纯到极致的阴煞之气如江河般无声流淌。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仿佛一切都凝固在万古归寂的刹那。
陈渊盘膝坐于灰黑大地之上,身姿挺拔如孤峰。他已在此静坐不知多久,双眼闭合,呼吸悠长,一呼一吸间,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灰黑色归墟之气从身下大地升起,被他口鼻纳入,又在周身毛孔散出,形成一种微妙的循环。每一次循环,他的气息便沉凝一分,肌肤下的血肉骨骼,脏腑经脉,乃至识海神魂,都在发生着缓慢而深刻的变化。
这次绝境搏杀,尤其是最后时刻与战魂那复杂的精神共鸣、强行调和寂魂草与归墟土、以及濒死之际被归墟之地滋养的经历,对他的冲击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战斗。这不是单纯的力量提升,而是对“幽冥大道”,对他自身“混沌归一”之路的一次淬炼与重塑。
他的心神完全沉入内视与感悟之中。
幽冥金丹稳居丹田气海中央,缓缓旋转。金丹上的三道本命道纹——“寂灭”、“噬炎”、“极阴”——此刻不再是泾渭分明,其边缘处隐隐有了交融的迹象。尤其是“寂灭”与“极寒”,在吸收了归墟之地的死寂意蕴与玄冥寒气的残留后,似乎正在孕育某种更深层次的统一。那灰蒙蒙的混沌幽冥气,从金丹中源源不断地产生,流淌于周身经脉,它比之前更加粘稠、更加凝练,其中点点微不可察的星芒闪烁,那是被初步炼化包容的归墟精气、幽冥镜道蕴、以及一丝源自战魂反馈的“守护”执念碎片。
《九幽噬渊功》金丹篇的心法在陈渊心间流淌,字字句句,仿佛都有了全新的含义。功法的核心,从最初的“吞噬”、“死寂”,正向着“容纳”、“调和”、“复归”演进。吞噬并非最终目的,吞噬是为了理解,是为了容纳对立,是为了将万般驳杂,复归于最初的那一点“混沌幽冥”本源。死寂亦非终点,死寂之中孕育着永恒“存在”的安宁,是另一种形态的“生”。
而《玄冥归源篇》的辅助作用在此刻凸显到极致。这门专精于调和、炼化、促进力量归源的上古辅助功法,如同最精密的熔炉与导管,引导着归墟之地那浩瀚精纯却过于沉寂的能量,与陈渊自身的混沌幽冥气完美交融,既不使其过于沉寂而同化自身生机,又能最大限度地吸收其“承载”、“归寂”的大道真意,补全自身根基。
他的意识,也沉入了幽冥镜胚之中。
镜胚静静悬浮于识海中央,镜面上的星图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复杂。吸收了归墟土气息后,镜胚边缘多了一圈厚重沉凝的灰黑色纹路,使得整个镜胚看起来更加古朴神秘。镜面之中映照出的,不再仅仅是陈渊的识海,时而是一片灰暗死寂的星空(归墟之地的映射),时而是无数细碎光点流转的混沌(混沌幽冥气的显化),时而又会出现模糊的、仿佛跨越时空的画面碎片——有上古战场的悲壮,有净尘散人洞府的清寂,有寒渊冰宫的寒冷,甚至偶尔闪过苏婉沉睡的恬静侧颜……
幽冥镜,不仅仅是护道之器,似乎正在成为他自身“道”的映照与载体,记录着他一路行来的印记,也隐隐指向未来的方向。
在深度入定中,陈渊对“混沌幽冥气”的掌控达到了新的层次。心念微动,那灰蒙蒙的气流便可在指尖凝聚成一道锋利无匹、切割万物的气刃;亦可化作一片柔和坚韧、吸收化解万般攻击的护盾;还能如同水流般无孔不入,侵蚀、同化、吞噬接触到的异种能量;甚至,在他尝试将一丝归墟土的“承载”意蕴融入后,混沌气竟能模拟出类似“重力场”或“迟滞领域”的效果,虽然还很粗浅。
“这便是‘归一’的雏形吗?”陈渊心中明悟,“不再拘泥于死气、寒气、火气等具体形态,而是以混沌幽冥为本,心念所至,万般妙用自生。攻防一体,变化由心。”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深邃的灰暗,仿佛蕴藏着旋涡,仔细看去,却又平静无波,如同这永恒的归墟之地。
修为,已彻底稳固在金丹中期巅峰,距离后期似乎只有一线之隔。但陈渊知道,这一线之隔,需要的不仅仅是灵力的积累,更是对大道的领悟,尤其是对“生死”、“寂存”、“混沌”这些核心意境的把握。急不得。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传来江河奔涌般的低沉轰鸣,那是混沌幽冥气壮大后的体现。伤势已尽数痊愈,状态甚至比进入石窟前更胜一筹。
接下来,是清点战利品,尤其是探查枯槁老者储物戒中的信息。
陈渊首先拿出那枚来自枯槁老者的、造型古朴、刻有九幽鬼面纹路的黑色戒指。神识探入,戒内空间比他之前获得的任何储物法器都要广阔,分门别类存放着大量物品。
首先是灵石,堆积如山,以上品和极品灵石为主,数量惊人,足以支撑陈渊很长一段时间的修炼消耗。其次是各种丹药、符箓、材料,其中不乏阴毒狠辣、专攻神魂的邪道之物,也有不少罕见的、可用于炼器或布阵的天材地宝。陈渊将其中有用或价值高的整理出来,那些过于歹毒或有明显隐患的,则暂时封存。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几件特殊物品吸引。
一块非金非玉、入手冰凉的黑色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仿佛由无数哀嚎面孔组成的“幽”字,背面则是枯槁老者的代号“魇老”。这显然是九幽组织高层身份令牌,隐隐有特殊的魂力印记。
几枚记录着信息的玉简。陈渊逐一探查。一枚玉简中记载着九幽组织内部的一些联络方式、暗语、以及部分据点的大致方位(遍布数州,但大多语焉不详,显然有保密禁制)。另一枚玉简则记录着关于“幽冥镜碎片”的寻找线索、上古“九幽之乱”的一些零散记载(与净尘散人玉简内容有部分印证和补充),以及组织对“三把钥匙”和“幽冥眼秘藏”的重视程度——列为最高优先级任务。还有一枚玉简,似乎是“魇老”个人的研究笔记,里面提到了他对于葬魂谷封印、归墟之地以及“战魂”的一些推测,甚至有一种强行侵蚀、控制此类古老残魂的邪法构思,不过从笔记看并未成功,反而在探查时差点引发封印反噬。
这些信息极为宝贵,让陈渊对九幽组织的了解加深了许多,也确认了对方确实是不死不休、且威胁巨大的敌人。
但最重要的发现,在最后一枚不起眼的灰白色玉简中。
这枚玉简记录的,是关于“南疆绝地”和“生命之火”的信息!似乎是“魇老”奉命收集或从组织内部获取的情报汇总。
玉简中提到,南疆绝地,位于大陆极南之地,是一片被无尽毒瘴、诡异生灵、时空乱流以及失落的上古文明遗迹所覆盖的广袤险地。其中核心区域,被称为“万毒渊”或“生命禁域”,据说那里生死法则混乱,极致的死亡与极致的生机诡异共存。
“生命之火”,并非寻常火焰,而是诞生于那种极致生死交汇之地的、一种蕴含着磅礴生命本源与涅盘之意的特殊“火种”或“火精”。它极难寻觅,且往往有强大的守护者或伴生凶险。
玉简中还提到,九幽组织在南疆似乎也有分部或合作势力,同样在寻找“生命之火”,目的不明。甚至标注了几个疑似与“生命之火”出现过的模糊区域,以及一处被称为“生死回廊”的危险地带,那里可能是进入核心区域的路径之一。
“南疆……万毒渊……生死回廊……”陈渊默默记下这些关键词。虽然信息依旧有限,但总算有了明确的方向。
除了玉简,陈渊还在“魇老”的储物戒深处,发现了一个被层层禁制封印的乌木小盒。他耗费一番功夫,以混沌幽冥气慢慢侵蚀、化解禁制后,才将其打开。
盒内只有两样东西:一块巴掌大小、通体赤红如血、触手温润、内部仿佛有岩浆流淌的奇异晶石;以及一张薄如蝉翼、非丝非帛、上面用暗金色线条绘制着复杂地图的皮卷。
陈渊拿起赤红晶石,立刻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一种与“寂魂草”截然相反,却同样纯粹浩瀚的魂力波动,只是这魂力充满了暴虐、疯狂与炽热,隐隐与“魇老”修炼的功法以及那“九幽引魂香”有些相似,但层次更高。
“这莫非是……某种强大邪魂或魔魂的本源结晶?”陈渊心中猜测,这可能是“魇老”准备用来提升修为或施展某种秘法的材料,暂时不知具体用途,但其中蕴含的魂力极为惊人,妥善处理或许有用。他小心将其重新封好。
那张皮卷则更显神秘。地图绘制的区域似乎并非已知的任何州郡,山川河流的走向古怪,标注着许多难以辨认的上古文字或符号。在地图中心,有一个醒目的、如同火焰燃烧般的标记,旁边用极其古老的文字写着两个小字,陈渊辨认了半天,结合幽冥镜对一些古文的解析,隐约认出似乎是“焱墟”二字。
“焱墟?与‘归墟’对应?难道与南疆的‘生命之火’有关?还是指向另一处秘地?”陈渊心中疑窦丛生。这张地图来历不明,但能被“魇老”如此珍藏,必然非同小可。他将其仔细收好,留待日后慢慢研究。
清点完“魇老”的遗物,陈渊又检查了血蝠魔将和骸骨魔将的储物法器,收获也不少,包括一些精进修为的魔道丹药、品质不错的魔宝材料,以及他们各自修炼的功法残篇(对陈渊参考价值不大,但可了解对手手段),还有不少灵石。
做完这一切,陈渊心中对下一步行动已经有了清晰的规划。
此地不宜久留。虽然归墟之地对他修炼大有裨益,但过于沉寂的环境,久留可能反被同化,消磨自身生机与进取之心。且此地的“门”或许已经关闭或转移,需要另寻出路。
首要目标,是离开归墟之地,返回外界。根据归墟令和幽冥镜的模糊感应,出口可能就在这片大地深处的某个方位,那里或许有与外界连接的薄弱点,或者有上古留下的传送阵残迹。
其次,离开后,立刻启程前往南疆!寻找“生命之火”,集齐最后一把钥匙信物。时间紧迫,九幽组织也在行动,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至于苏婉的伤势、与寒渊神秘女子的约定、以及九幽组织的威胁,都需要更强的实力和更完整的传承来解决。而这一切的关键,在于集齐三把钥匙,开启“幽冥眼”秘藏。
陈渊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灰黑色的、承载了无数魂灵归寂意蕴的辽阔大地,看了一眼那尊上古战魂离去的方向,心中默默道别。
他选定幽冥镜与归墟令共同感应的方向,那是这片死寂世界深处,唯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归墟气息的微弱“扰动”。
混沌幽冥气在体内奔涌,身形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贴着灰黑大地,向着那未知的“出口”,疾驰而去。
新的征程,即将开始。南疆绝地,生死回廊,生命之火……更多的危险与机缘,在前方等待。
而他,已非昔日仓皇逃窜的少年。金丹中期巅峰的修为,初步领悟的混沌归一之道,补全的幽冥镜胚,以及手中掌握的两把钥匙信物和诸多底牌,让他有足够的信心与准备,去迎接那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危机四伏的未来。
只是在他离去后不久,这片归墟之地的极深处,那尊已经走远的牛首战魂曾经停留过的地方,一点极其微弱的、吸收了“魂土之露”后产生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透明“火苗”,在灰黑的土地上,轻轻摇曳了一下,仿佛在无声地告别,又仿佛在预示着某种……极其缓慢的、新生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