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甲骨穴内,时间仿佛被粘稠的黑暗与死寂拉长。只有陈渊胸腔内缓慢而有力的心跳,以及经脉中如地泉般幽冷流淌的混沌幽冥气,证明着生命在此地的顽强存在。
他并未沉入深层次入定,而是维持着一种外松内紧的“龟息”状态。大半心神牵引着功法,吸收荒原空气中精纯却阴冷的死亡气息,配合丹药之力,修补着千疮百孔的身体。蚀魂魔气与封元阴毒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经脉窍穴深处,被混沌幽冥气与新吸纳的死寂能量层层包裹、压制、缓慢中和,虽未根除,但其侵蚀蔓延之势已被暂时遏止。
另一半心神,则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反复感知、解析着左手掌心“焱墟图”烙印传来的那幅模糊画面,以及识海中幽冥镜胚倒映出的灵纹结界与暗烬之火虚影。
画面破碎,信息跳跃,充斥着难以理解的死亡与火焰交织的符纹片段。寻常修士窥之,只怕瞬间便会神魂紊乱,被其中蕴含的冰冷“规则”意蕴所伤。但陈渊不同。他亲身引动了那片灵纹,近距离承受过其威压,更重要的是,他自身的“混沌幽冥气”在本质上,与这片土地弥漫的“死寂”有着某种程度的同源亲和,而幽冥镜胚新得的“轮回”与“镜映”真意,又赋予了他一种超越直接理解的“映照”与“记录”能力。
他像一位解读天书的盲者,不依赖视觉,而是依靠触觉、共鸣与逻辑推演。他将烙印画面与镜胚虚影反复对比,将之前观察荒原残火分布、鬼面修士驱动骸骨的能量波动、乃至自己混沌幽冥气运转时与此地环境的细微交互……所有零碎的感知与信息碎片,如同散落的拼图,被他以强大的心算能力与直觉,尝试着拼接、验证。
渐渐地,一些规律性的认知,开始在他心中浮现雏形:
这片荒原的“死亡”,并非单纯的终结与消散,更像是一种被特殊“火焰”法则烙印过的、带有强烈“秩序”倾向的“沉寂态”。那些残火,是这种秩序在微观或个体上的显化;而像暗烬之火与地面灵纹那样的存在,则可能是区域性的“秩序节点”或“法则图腾”。
鬼面修士的力量(腐朽、破灭),与这片土地的“死亡秩序”同属负面,但并不同源,甚至存在冲突。它的攻击引动灵纹结界的剧烈反噬,某种程度上印证了此地法则的“排他性”与“防卫本能”。
而自己的混沌幽冥气,因其“混沌”与“归墟”的特性,似乎处于一种微妙的“中间态”——既不被此地纯粹的“死亡火焰秩序”完全排斥,又不属于鬼面修士那种“外来侵染”。这或许能解释,为何他能相对安全地靠近灵纹边缘,甚至能模糊感应到其能量节点。
“想要在此地安全行走,甚至获取好处,关键在于……理解并顺应,至少不触怒,这种独特的‘死火秩序’。”陈渊心中明悟。强行对抗或贪婪摄取,只会像鬼面修士那样被法则反噬抹杀。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两个时辰,外间荒原永恒的铁灰色天光并未有丝毫变化。陈渊体内的混沌幽冥气恢复了约五成,伤势稳定,神魂的疲惫也缓解不少。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神光内敛,却更加深邃,仿佛沉淀了方才解析规则时沾染的一丝冰冷秩序感。
他撤去警戒,准备离开这暂时的栖身之所。此地虽隐蔽,但并非久留之地,他需要继续移动,朝着“熔心湖”的大致方向前进,并在途中寻找更多恢复和领悟的契机。
就在他起身,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这处由巨大龟甲骨骼形成的天然洞穴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内侧一块倾斜的骨壁上,似乎有些异样。
那骨壁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褐色,质地异常光滑坚硬,远超寻常骨骼,显然这龟甲主人生前是了不得的强大生灵。吸引陈渊注意的,是骨壁靠近地面的位置,有几道极其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纹理,在幽暗光线下,隐隐构成了一个残缺的、扭曲的符号。
他心中一动,走近细看。那符号并非刻画,更像是骨骼在漫长岁月中,受到某种持续而特定的能量场影响,内部物质发生极其微妙的重组与显化。符号的形态,与他掌心“焱墟图”烙印中某个一闪而过的碎片,以及暗烬之火地面灵纹的某个边角转折,隐隐有三分神似!
“这是……长期受到类似‘死火秩序’能量辐射,留下的天然‘印痕’?”陈渊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一丝极其细微的混沌幽冥气,小心翼翼地触摸向那个残缺符号。
指尖触及骨壁的刹那,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带着沧桑与厚重感的意念波动,顺着那丝混沌幽冥气的连接,倏地传入他的识海!
并非语言,而是一幅更加模糊、却蕴含着强烈情绪的“景象”:
无边无际的炽热熔岩之海,翻滚沸腾,颜色不是赤红,而是暗金与漆黑交织……熔岩海中,有巨大无朋的阴影缓缓游弋,散发出的威压令天地颤抖……画面的视角很低,仿佛来自某只渺小生灵的仰望,充满了绝望的灼热与无法逃离的窒息感……最后,画面定格在一片相对“凉爽”的、由巨大骸骨堆积而成的滩涂,视角的主人似乎在这里躲避了很久,直到骸骨也被熔岩海漫上的余热慢慢侵蚀,最终一切归于黑暗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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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心湖……”陈渊立刻将景象与幽鹫记忆中的情报对应起来。这龟甲骨穴的主人,生前很可能是一只侥幸从“熔心湖”区域逃出,最终却仍未能摆脱死亡,陨落在此的古老生物。这幅“遗刻”景象,是它临死前最深刻的恐惧印记,在漫长岁月中与这片荒原的“死火秩序”相互作用,偶然显化在了其最为坚硬的背甲骨骼之上。
这景象本身价值有限,但其中蕴含的关于“熔心湖”环境的直观感受——那种极致的“炽热”与“窒息”,以及熔岩海中恐怖存在的威压感,却是任何文字情报都无法给予的宝贵信息。
更让陈渊在意的是,这“遗刻”能与他的混沌幽冥气产生微弱的共鸣,传递信息。这进一步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他的力量属性,与此地乃至“熔心湖”可能存在的某种更深层法则,存在着不为人知的联系。
他收敛气息,仔细将这残缺符号的形态铭记于心。这符号或许没有直接力量,但作为一个“钥匙”或“印记”,未来在接近“熔心湖”时,可能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离开龟甲骨穴,陈渊再次踏上行程。这一次,他的行动更加谨慎,也更加有目的性。他不再盲目避开所有燃烧残火的区域,而是开始有选择地靠近那些火焰形态相对稳定、颜色偏向暗沉(而非艳绿或惨白)、且周围骸骨分布似乎遵循某种简单规律的区域。
他利用刚刚获得的对“死火秩序”的粗浅理解,结合“焱墟图”烙印的微弱感应,尝试判断哪些区域可能只是普通的残火堆积,哪些则可能隐藏着类似暗烬灵纹那样的、具有一定“秩序性”的节点。对于前者,他小心绕开;对于后者,则在足够远的距离外仔细观察,记录其灵纹的大致形态与能量流转特点,绝不轻易靠近触发。
途中,他又遭遇了几次袭击。有潜伏在骨堆之下、形如巨大蜈蚣、喷吐腐蚀毒液的“蚀骨蚰”;有在空中盘旋、发现活物便俯冲而下、利爪带着腥风的“鬼面骨枭”;甚至有一次,远远感知到一处燃烧着苍白火焰的骨堆附近,有数个气息连成一片、堪比金丹初期的怨魂在游荡。
陈渊并未硬拼。对于蚀骨蚰和鬼面骨枭这类单独或少量出现的怪物,他或以隐匿身法避开,或以迅雷手段远距离袭杀,取其体内可能蕴含特殊材料的部位后立刻远遁。对于那处有多个金丹级怨魂徘徊的区域,他则毫不犹豫地选择绕行极远距离,绝不招惹。
他的目标明确:恢复实力,前往熔心湖。不必要的战斗,能避则避。
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荒原上,他如同一道灰色的幽灵,时而潜行于骸骨阴影之下,时而疾驰于相对空旷的黑色板结土地上。混沌幽冥气在不断的消耗与补充中,缓慢而坚定地增长着,与这片死亡环境的契合度也在潜移默化中提升。他对各种残火与灵纹的观察记录越来越丰富,虽然绝大多数依旧无法理解,但却在一点点拓宽着他对于此地“死火秩序”的认知边界。
同时,他也开始有意识地搜集一些特殊的“材料”。某些被特定颜色火焰灼烧过、性质发生改变的骨骼碎块;一些在死亡气息极端浓郁处凝结的、蕴含精纯阴气的“死霜晶”;甚至偶尔能从被他击杀的怪物体内,找到类似“腐火核”但属性各异的能量结石。这些东西大多驳杂暴烈,直接使用风险极大,但他都仔细收好。他有一种预感,在接近“熔心湖”那种极端环境时,这些诞生于此地死火秩序下的材料,或许能派上用场。
连续跋涉与高度警惕,消耗巨大。约莫一日后(根据自身生物钟与灵力消耗粗略估算),陈渊再次找到一处由几根巨型兽类肋骨交叉支撑形成的狭窄缝隙,作为临时休整点。
他刚刚布下警戒,服下丹药,准备调息,一直静静悬浮于识海、主要起着记录与映照作用的幽冥镜胚,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镜面之上,那幅由它自行倒映记录的、关于暗烬之火灵纹区域的残缺虚影,其中某一段原本模糊黯淡的纹路,竟然在此刻,微微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冰冷秩序感的光芒。
与此同时,陈渊怀中的那卷“焱墟图”皮卷,也传来了一丝清晰的、指向东北方向的灼热牵引感!
陈渊蓦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
幽冥镜胚与焱墟图,同时产生异动指向同一方向……那个方向,正是他根据龟甲遗刻景象与幽鹫记忆碎片,推测出的“熔心湖”可能存在的大致方位!
“前方……有更强、更清晰的‘死火秩序’节点?还是……已经接近了某种边缘?”
他收敛气息,将身形完全藏入肋骨缝隙的阴影深处,只以一丝最微弱的神识混合着对环境的感知,小心翼翼地朝着异动指引的方向“探”去。
越过层层骸骨与零星残火的遮蔽,在目力难及的极远处,荒原的地平线似乎发生了某种扭曲。那里的天空,铁灰色更加深沉,几乎化为墨黑。而大地之上,不再是零星的骸骨与残火,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暗红色的光芒在流淌、汇聚,隐隐勾勒出一片浩瀚而恐怖的轮廓。
即使相隔如此之远,一股混合了极致灼热、深沉死寂、以及庞大无匹能量威压的隐晦波动,已然如同背景辐射般,隐隐传来。
陈渊知道,他恐怕已经来到了这片“荒骨残火”之地的边缘。
再往前,或许便是真正的——熔心湖地界。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彻底沉寂下来,如同真正死去。他需要时间,需要将状态调整到更好,需要消化一路所得,更需要……为踏入那片传说之地,做好最后的准备,无论是力量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肋骨缝隙外,死亡荒原的风永不停歇。而缝隙内,猎人的呼吸几近于无,唯有眼中的寒芒,比远处那隐现的暗红之光,更加冷冽,更加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