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微的开门声和脚步声,似乎惊动了窗边的人。
那个透明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却毫无血色的五官轮廓,那双灰白色的、近乎透明的眼眸,如同蒙尘的琉璃。
在转向黄媛媛的瞬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流光一闪而过。
“……黄媛媛?”
谢知清的声音响起,比下午听到时更加飘忽空灵,带着一丝不确定,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那语调里,却清晰地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近乎惊喜的波动。
“你怎么来了?”
谢知清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意识到的期待,
“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黄媛媛摇摇头,目光落在他那近乎透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神色的脸上,
“没有。就是有点担心你,想来看看你。”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石子,投入了谢知清那片沉寂的心湖。
谢知清明显愣了一下,那双透明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些,里面清晰地倒映出黄媛媛的身影。
那抹细微的惊喜似乎瞬间被放大了,紧接着,一种混杂着无措、羞赧、以及更多复杂情绪的神色掠过他的眼底,嘴角甚至抑制不住地上扬到。
谢知清几乎是下意识地、有些仓皇地低下头,试图掩饰自己瞬间失控的表情。他甚至忘了,自己现在是近乎完全透明的状态,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在月光下都无所遁形。
黄媛媛也只是又笑了笑,往前又走了两步,让月光也能照亮自己大半边脸,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毕竟,”
黄媛媛唇角弯起一个带着些许调侃意味的弧度,语气轻松地继续说道,
“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管家先生可是没少在我耳边念叨。说你状态多么不好,多么需要人关心,一个人在房间里多么孤单可怜……被他这么一说,我再不来看看你,似乎就显得我太不近人情了,是吧?”
“咳……”
谢知清像是被空气呛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咳嗽。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那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的、混合着惊喜和窘迫的神色,瞬间被一种无奈和哭笑不得取代。
随后谢知清又抬起那只透明得能看清骨骼轮廓的手,轻轻扶住了自己同样透明的额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带着气音的叹息,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嘟囔,
“这家伙……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月光下,谢知清微微摇头的动作,带动了周身几乎看不见的、极其微弱的流光,仿佛平静水面上漾开的涟漪。
放下手,谢知清重新看向黄媛媛,灰白色的眼眸里无奈尚未褪尽,却多了一层更加温和的光芒,那层非人的、冰冷的隔膜似乎也消融了不少。
“你别听他乱讲,”谢知清的声音依旧空灵,却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我习惯了。一个人我这种状态也没事的,正常人看到我这个样子不会害怕我就很知足了。”
“倒是你,”谢知清的语气里的关切变得真切起来,“知晏估计又缠着你玩一个晚上了吧,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还要照顾谢知晏也该累了。”
黄媛媛没有接谢知清的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轻声问:
“你一直坐在这里?不冷吗?”
房间里的温度其实并不低,但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源自存在本质的空寂寒意,却比任何低温都更让人感到不适。
尤其是谢知清此刻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的透明身躯,更给人一种无法触碰的冰冷感。
谢知清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在旁人眼中是何等异常。
“不冷,”他低声回答,声音更轻了,“这种状态……感觉不到太多的温度。”
谢知清见黄媛媛的目光依旧静静落在自己身上,长久不语,那澄澈的眼眸里映出他此刻透明诡异的模样。
不由让谢知清心头微微一紧,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悄然冷却了几分。
是了,即便不害怕,面对一个近乎透明的、非人的存在,感到不适应、想要保持距离,也是人之常情。他不能奢求更多。
谢知清薄得近乎透明的嘴唇动了动,正想开口,让黄媛媛不必勉强留在这里,回去休息就好。
然而,不等他出声,黄媛媛却先一步开了口。
“不好意思,”黄媛媛语气坦然,带着一丝好奇的探究,目光认真地在他身上逡巡,像是在观察一件稀有的艺术品,“我就是单纯的觉得很神奇。”
黄媛媛微微偏了偏头,月光照亮她半边脸颊,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亮,“有一种……嗯,在跟灵魂直接对话的感觉。虽然从来没有这样经历过,但仔细看看,又觉得……”
随后黄媛媛又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最终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的弧度,
“有种很有意思的感觉。像在看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月光雕塑。”
谢知清所有即将出口的、劝她离开的话,都被这番直白又奇特的评价堵在了喉咙里。
谢知清怔怔地看着黄媛媛,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睛,里面除了纯粹的好奇和一丝坦然接受的趣味,竟真的找不到任何他预想中的厌恶、恐惧或疏离。
她好像真的,只是觉得很有意思。
就在这时,黄媛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
黄媛媛语气轻快起来,伸手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小心地拿出了谢知晏送给她的那幅肖像画。
画卷被展开,在朦胧的月光下,画纸上那个用明亮色彩涂抹出的、笑容灿烂的“黄媛媛”,与此刻安静站在房间里的真人,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呼应。
“你看,”黄媛媛将画举到谢知清面前,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和与有荣焉的骄傲,“知晏送给我的。他今天画的,画了好久呢。”
月光下,画纸上稚嫩却充满灵气的笔触清晰可见,那大胆明亮的用色,温暖欢快的氛围,与这间冰冷寂静、弥漫着非人气息的房间格格不入,却又奇迹般地注入了一丝鲜活的生命力。
“他画画真的很有天赋,是不是?”黄媛媛看着画,又看向谢知清,眼中带着柔和的笑意,“他说,哥哥给他请了很好的老师。把他教得真好。”
谢知清的目光落在画上,看着画中那个被弟弟用全部喜爱描绘出的、温暖明亮的女孩,又缓缓抬起,看向眼前这个真实的、在月光下向他展示画作的女孩。
弟弟的画,她的笑容,她眼中纯粹的欣赏和毫不作伪的分享喜悦……
“是啊,”谢知清空灵的声音里也染上了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他嗓音里的非人质感,“他画得是很好。”
谢知清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画上,灰白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怀念和温柔,还有一点点的、孩子气似的抱怨。
“不过……他倒是大方了,竟然舍得把画送给你了。”
谢知清轻轻摇了摇头,带动周身微弱的流光浮动,
“以前我问他讨要过几张,想留作纪念,小家伙可宝贝得很,一张都舍不得给我,说是要自己收藏起来,谁都不给看。”
黄媛媛听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能想象出谢知晏护着自己画作、小大人般宣布“谁也不给”的可爱模样。
“是吗?”黄媛媛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里带着了然和一丝小小的得意,“他倒是会藏私。不过……”
黄媛媛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谢知清那带着点幽怨的透明脸庞,促狭地眨了眨眼,
“其实啊,他今天画了两张。除了送给我这张,还有一张,他可是偷偷地、宝贝似的自己藏起来了,连给我看都只是匆匆一眼,就赶紧收好了,说是要放在枕头边天天看呢。”
“哦?”谢知清的眉头极其细微地挑动了一下,那几乎看不见的眉弓处,流光随之微微闪烁,“原来是这样啊,那这样我就平衡不少了。”
黄媛媛被他这反应逗笑了,气氛变得更加轻松。她将画卷收起,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反而很自然地在旁边一张看起来还算舒适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
月光无声地流淌,时间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悄然滑过。
聊天的内容天南地北,却出奇的轻松。没有刻意避开城堡的异常,也没有深入探究谢知清状态的秘密,只是像两个普通朋友在夜晚随意聊天。
黄媛媛会说一些照顾谢知晏时发生的小趣事,比如小家伙今天画画时不小心把颜料蹭到了鼻尖上,自己还没发现,跑来问她“姐姐我画得好不好看”时的滑稽模样。
谢知清会低低地笑,偶尔补充几句谢知晏更小时候的糗事。
黄媛媛也会问起城堡里一些无关紧要的陈设,比如某幅油画的来历,或者花园里某种罕见的花是什么时候种下的。
谢知清会耐心解答,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流淌,讲述着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平淡却真实的过往碎片。
黄媛媛甚至也没有刻意回避他此刻非人的状态,目光偶尔会带着那种纯粹的好奇,落在他透明的指尖或轮廓上,坦然地评论一句,
“这样看,月光好像真的能穿过去似的,真奇妙。”
谢知清发现自己竟然能很自然地接话,甚至能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月光下,谢知清透明的身影似乎也因为这生动的交谈而显得不那么虚幻了。他专注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孩,听着她清悦的声音,感受着这房间里久违的、属于“人”的鲜活气息。
这种感觉很奇妙。
谢知清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人这样单纯地、不带任何负担地和他聊天是什么时候了。不是为了探听秘密,不是为了寻求帮助,更不是为了确认他这个“异类”的状态。
只是……聊天。
像两个寻常的朋友,在某个安静的夜晚,分享着彼此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却闪着微光的碎片。
谢知清甚至暂时忘记了自己近乎透明的、非人的状态,忘记了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浓雾,忘记了这座城堡里盘踞的阴影和沉重的过往。
这一刻,月光是温柔的,房间是安静的,而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容是真实的。
美好得像一个易碎的梦。
谢知清贪婪地、又带着一丝惶恐地沉浸在这短暂的温暖里。他希望这一刻能再长一点,再久一点。
然而,当谢知清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注意到那轮被浓雾包裹的月亮已经悄然西斜,在天空中移动了一段不短的距离时,
时间不早了已经。
谢知清微微抬眸,视线似乎穿透墙壁,感知着城堡深处某种无形规则的变化。夜晚更深了,某些东西会变得更加活跃,更加不安全。
不能让黄媛媛继续再待下去了。
虽然不愿意打破此刻的美好,但谢知清还是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黄媛媛带笑的脸上移开,看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
谢知清轻轻吸了一口气——虽然这个动作对他现在的状态而言并无实质意义,却仿佛能帮助他凝聚起开口的力气。
“黄媛媛,”谢知清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空灵感依旧,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时间……不早了。”
黄媛媛顺着谢知清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眉头微蹙,声音压低了些许,
“是他们又要出来了吗?”
看着谢知清点了点头,黄媛媛又问道,“就算我待在你房间里,也没用,对吗?”
谢知清缓缓地摇了摇头,透明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带动周围空气泛起细微的涟漪。
“没用的。我能进来,它们自然也能。”
黄媛媛沉默地点了点头,明白了谢知清的意思。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脸上并没有太多惊慌,只是刚才闲聊时的轻松笑意淡去了些许。
“我明白了。”黄媛媛看向谢知清,语气平静,“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黄媛媛转身,朝着房门走去。脚步在厚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就在黄媛媛的手即将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谢知清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黄媛媛。”
黄媛媛脚步一顿,回过头。
月光下,谢知清依旧坐在沙发里,透明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脆弱。
“上次你向我要的那个,”谢知清斟酌着用词,声音放得更轻,“还有吗?需不需要我再给你一些?”
黄媛媛立刻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于是摇了摇头,语气肯定,“还有,够用。谢谢你。”
谢知清似乎松了口气,透明的轮廓边缘那细微的波动平复了些许,又点了点头,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后叮嘱道:
“那就好。回去的路上小心些。锁好门……好好休息。”
“嗯,”黄媛媛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你也是……好好‘休息’。”
说完,她不再停留,轻轻拉开房门,侧身闪入走廊的昏暗之中,随即反手将门轻轻合拢。
“咔哒。”
门锁落下的轻响,隔绝了房间内那片清冷的月光,也隔绝了那个在月光下目送她离开的、透明的身影。
走廊里比来时更加昏暗寂静,空气仿佛也凝滞了几分,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黄媛媛没有回头,加快脚步,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她能感觉到,他们又一次正在黑暗中苏醒、聚集。
房门在身后合拢,将走廊里那股无形的、逐渐凝聚的阴冷压力隔绝在外。黄媛媛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轻轻舒了一口气。
随后黄媛媛立刻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那个小巧的玻璃瓶。
瓶中淡绯色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奇异的光泽。
黄媛媛拔开瓶塞,小心地倾斜瓶身,将几滴液体均匀地洒在门缝下方和门前的区域。一股极淡的、混合着草药清气的特殊气息弥漫开来,带着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安抚力量。
做完这一切,黄媛媛才走向洗漱间。换上舒适的睡衣,她掀开被子躺上床,将床头那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小夜灯调暗。
“吱……”
一直安静趴在桌上的西瓜,这时才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银白色的小身子在昏暗光线下像个毛茸茸的团子,小黑豆眼在黑暗中眨了眨。
“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别在这里犹犹豫豫的。”黄媛媛瞥了一眼桌上动来动去的西瓜。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感觉……” 西瓜用小爪子挠了挠头,看着黄媛媛支支吾吾道,
“就是有点感觉宿主大人你今晚……好像有点不太一样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