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的夜,静得有些诡异。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皇帝赵隆靠在龙榻上,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摇曳的烛火,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像是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什么时辰了?”他沙哑着声音问道。
“回万岁爷,刚过子时。”王德全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回话,“您该歇着了。太医说了,这‘排毒’的药虽好,但也不能熬夜。”
“朕睡不着。”
皇帝叹了口气,将参汤递给王德全。
“不知为何,朕今夜总觉得……心惊肉跳。像是……要出什么大事。”
“陛下是太累了。”王德全赔笑道,“如今朝堂上有太子殿下监国,边关有苏太保(虽然是挂名)和苏小将军镇守,能出什么大事?您就放宽心……”
“报——!!”
王德全的话还没说完,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猛地刺破了皇宫深夜的死寂!
那声音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一路撞开了午门、太和门、乾清门……直直地撞向了这座象征着大夏最高权力的养心殿!
“边关急报!!”
“天字号加急!!”
“阻拦者……死——!!”
“哐当!”
皇帝手中的玉扳指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张枯槁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快!宣!”
殿门被轰然撞开。
冲进来的不是兵部的信使,而是……一身黑衣、满身风雪与煞气的……
影一。
他没有跪,也没有行礼。他径直走到龙榻前,从怀中掏出一个染血的竹筒,双手呈上。
“陛下。”
影一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这是苏少帅……拼死送回来的‘血书’。”
“就在昨日……赵归联军,攻破了雁门关外三关。”
“而那个指挥攻城、下令屠杀百姓祭旗、还要把大夏江山拱手送给西凉的人……”
影一顿了顿,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光。
“……正是您那位……‘已死’的皇儿。”
“三皇子,赵弈。”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灭世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皇帝的天灵盖上!
“你……你说谁?!”
皇帝瞪大了眼睛,眼球几乎要爆出眼眶。他颤抖着手,一把抓过那个竹筒,疯狂地撕扯着上面的火漆。
因为用力过猛,那尖锐的竹片划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染红了那封战报。
但他毫无知觉。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薄薄的纸,盯着上面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血字——
「贼首赵弈,死而复生!勾结西凉,引狼入室!」
「以我大夏火炮,轰我大夏城墙!」
「驱赶我大夏百姓填河,以血肉铺路!」
「扬言:屠尽雁门,鸡犬不留!!」
“噗——!!”
一口黑血,毫无征兆地从皇帝口中喷涌而出!
那血喷得极高,极远,溅满了那张明黄色的锦被,也溅在了那份“叛国”的战报上。
“陛下!陛下!!”
王德全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扑了上去。
“逆子……逆子啊!!”
皇帝推开王德全,双手死死地抓着胸口的衣襟,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破风箱般的、撕心裂肺的嘶吼。
“朕……朕饶他不死……朕只是圈禁他……朕还想着……等过几年……再……”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叛国?!”
“他怎么敢……屠杀朕的子民?!”
那种被至亲背叛、被愚弄、被狠狠践踏的痛苦,比“牵机”之毒还要猛烈千倍万倍!
他一直以为,赵弈虽然坏,虽然贪,但毕竟是他的种,毕竟……还是想当大夏皇帝的。
可现在……
赵弈不仅仅是要杀他这个父皇。
他是要……毁了这大夏的根!毁了列祖列宗打下来的江山!
“畜生……畜生……”
皇帝的眼前开始发黑,一阵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燃烧,都在碎裂。
“传……传旨……”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王德全的手,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把那个逆子……碎尸万段……碎尸万段!!”
“还有……还有太子……”
皇帝的目光开始涣散,他在人群中疯狂地搜索着那个身影。
“……叫太子来……叫赵辰来……”
“朕……朕错了……”
“这江山……不能给那个畜生……不能……”
话未说完。
“呃——”
皇帝的双眼猛地向上一翻,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后……
重重地,倒了下去。
“陛下!!”
“太医!快传太医!!”
养心殿内乱成了一锅粥。
而在那片混乱的阴影中。
影一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个倒在龙榻上、生死不知的老人。
他缓缓地,后退了一步。
在那张银色的面具下,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任务……完成。”
……
东宫,听雨轩。
赵辰正坐在棋盘前,手中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未落。
“殿下。”
苏凌月推门而入,带来了一身夜露的寒气。
“宫里……传钟了。”
“哦?”赵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几声?”
“九声。”苏凌月走到他对面坐下,“那是……‘帝危’的信号。”
“看来,父皇是被气得不轻啊。”赵辰将黑子落下,“啪”的一声,吃掉了棋盘上的一大片白子。
“赵弈这份‘大礼’,送得果然够分量。”
“殿下。”苏凌月看着他,“现在宫门已经落锁,黑甲卫接管了防务。王德全正在满世界找您。您……不去看看吗?”
“看什么?”
赵辰抬起头,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担忧,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漠然。
“看一个老人是如何被自己的儿子气死的?”
“还是去听他临终前的忏悔,听他说……他终于发现,只有我这个‘太子’才是好的?”
他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
“太晚了。”
“从他默许皇后毒杀我母后的那一天起,从他为了制衡而扶持赵弈的那一天起……这就已经是注定的结局。”
“那殿下的意思是……”
“等。”
赵辰重新拿起一枚棋子。
“等他……彻底‘闭眼’。”
“等他那只紧紧攥着权力的手……彻底松开。”
“只有那样……”
赵辰的目光投向了皇宫的方向,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那方摆在龙案之上、象征着大夏最高权力的……
传国玉玺。
“……我才能,名正言顺地……‘拿’起它。”
风起。
吹灭了听雨轩的烛火。
但在那片黑暗中。
两双同样冰冷、却又同样燃烧着野心的眼睛,却比星辰还要明亮。
他们知道。
黎明,就要来了。
而那个属于他们的时代……
也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