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站在客厅中央,听着玄关处传来林薇薇不甘离去的脚步声,眉宇间的烦躁非但没散,反而像被投入了一颗火星的枯草,烧得更旺了些。
他垂眸看向茶几上那个精致的保温桶,桶身印着奢侈品牌的标志,和这栋别墅里的一切一样,都透着一股子精心堆砌的贵气,却偏偏少了点烟火气。
陈默送走林薇薇后折返回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刚敲定百亿并购案,却心情阴鸷的老板。他眼观鼻鼻观心,正要伸手去收拾那个保温桶,却被傅斯年冷不丁出声制止。
“放下。”
陈默的手顿在半空中,应声:“是,傅总。”
傅斯年缓步走过去,弯腰掀开了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浓郁的药膳味扑面而来,里面是精心炖煮的燕窝醒酒汤,用料考究,一看便知花了不少心思。可他只是瞥了一眼,胃里就泛起一阵莫名的腻味。
他想起三年前,有一次他也是应酬到深夜,醉醺醺地回到家。玄关处没有刺眼的水晶灯,只有一盏暖黄的壁灯亮着。苏晚穿着宽松的棉质睡衣,蹲在鞋柜旁,正拿着一块干净的软布,细细擦拭他沾了泥渍的皮鞋。
听到他回来的动静,她抬起头,眼底带着浅浅的倦意,却还是笑着起身:“回来了?我给你炖了醒酒汤,是用葛根和小米熬的,不苦。”
那碗汤没有燕窝鱼翅,就是最普通的家常味道,温温热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让人浑身都松快。他当时嫌她麻烦,皱着眉说“以后别熬了,浪费时间”,却还是端起碗,一口没剩地喝了个干净。
苏晚看着他喝完,眉眼弯成了月牙,转身又去厨房给他端醒酒的蜂蜜水,脚步轻轻的,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
那时候的他,怎么就没觉得,这样的画面有多难得?
傅斯年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桶的边缘,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猛地合上盖子,力道重得让保温桶发出一声闷响。
“傅总,您要是觉得碍眼,我让阿姨……”
“不用。”傅斯年打断陈默的话,声音沉得像浸了冰,“扔了。”
一个“扔”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陈默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点头应下,拎着那个价值不菲的保温桶,转身走向厨房。他心里清楚,老板不是厌恶这碗汤,是厌恶送汤的人。
更是厌恶,被这个人勾起的那些,他不愿回想的过往。
傅斯年烦躁地扯了扯领带,转身走上二楼。主卧的门被推开,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三年来,他很少踏进这个房间。不是不想,是不敢。
房间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苏晚离开时的样子。
浅灰色的床单,上面印着细碎的山茶花图案,是苏晚亲自选的。她说这种花色看着安静,让人睡得安稳。飘窗上摆着几个毛绒玩偶,是苏晚逛夜市时买回来的,他当时还嫌幼稚,说要扔掉,苏晚却宝贝得紧,每天晚上都要抱着一个睡觉。
还有衣帽间里,那一排挂得整整齐齐的女士长裙,颜色素雅,款式简单,和林薇薇那些恨不得缀满钻石的裙子,截然不同。
傅斯年走到飘窗旁,目光落在那个兔子玩偶上。玩偶的耳朵有些掉毛了,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他弯腰,指尖轻轻碰了碰玩偶的耳朵,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苏晚抱着它,窝在飘窗上看书的样子。
阳光落在她的发顶,她看得认真,连他走进来都没察觉。他当时站在门口,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心里竟生出过一丝莫名的悸动。只是那悸动太过短暂,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后来,他再也没有过那样的错觉。
直到苏晚离开。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傅斯年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母亲”两个字,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他划开接听键,语气算不上好:“有事?”
“斯年,你怎么回事?”傅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薇薇刚才给我打电话,哭着说你把她赶走了。你知不知道,林家和我们傅家马上就要合作了,你这么做,让我怎么跟林夫人交代?”
傅斯年靠在飘窗上,闭上眼,语气淡漠:“交代什么?我和她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傅母的声音陡然拔高,“三年前你和苏晚那个女人离婚,我就劝你和薇薇在一起,你一直拖着。现在薇薇都主动上门了,你还摆什么架子?傅家需要林家的助力,你和薇薇结婚,是双赢的事!”
“我不娶。”傅斯年的声音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你……”傅母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过了半晌,才气急败坏地说,“你不娶也得娶!我和你奶奶都商量好了,下个月就……”
“奶奶也这么说?”傅斯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傅母顿了顿,语气弱了几分:“你奶奶没明确说,但她也觉得薇薇是个不错的人选。斯年,妈是为了你好,为了傅家好。苏晚那个女人已经走了三年了,你总不能一直揪着过去不放吧?”
“我没有。”傅斯年矢口否认,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有多苍白。
他挂了电话,将手机扔在一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揪着过去不放?
他也想放过。
可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放,就能放得下的。
楼下传来福伯的声音,似乎是在和陈默交代什么。傅斯年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的窗帘一角,看到福伯正站在客厅里,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那盆绿萝上。
福伯在傅家工作了几十年,是看着他长大的,也是少数几个知道他和苏晚之间那些事的人。
傅斯年的目光沉了沉。
与此同时,傅家庄园的另一栋小楼里。
傅老夫人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慢条斯理地捻着。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落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却丝毫没冲淡她眼底的锐利。
福伯缓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老夫人。”
“林薇薇走了?”傅老夫人头也没抬,声音平静无波。
“是。”福伯点头,“陈默把人送走的,傅总好像不太高兴,还把林小姐送的醒酒汤给扔了。”
傅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这三年,对林薇薇一直都是这个态度?”
“是。”福伯如实回答,“林小姐隔三差五就来送汤送点心,傅总从来没给过好脸色。有时候林小姐想进主卧看看,傅总都会让人把她拦住。”
傅老夫人沉默了片刻,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精明:“当年苏晚离开,说是卷走了傅家的财物,还和别的男人有染,这些事,都是林薇薇说的?”
福伯的身子僵了一下,低声道:“是。当年林小姐拿出了一些照片,照片上,苏小姐和一个陌生男人走得很近。傅总当时正在气头上,没来得及核实,就信了。”
“没来得及核实?”傅老夫人冷笑一声,“他是不想核实吧。”
她太了解自己的孙子了。傅斯年看着冷硬,其实骨子里最是好面子。苏晚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却被人指着鼻子说不守妇道,他哪里受得了这个气?
所以,他宁愿相信林薇薇的话,也不愿意去深究真相。
傅老夫人重新闭上眼,手指又开始捻动佛珠,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查。把三年前的事,一五一十地查清楚。我倒要看看,苏晚到底是为什么,会舍得丢下傅家少奶奶的位置,一走了之。”
“是。”福伯躬身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阳光透过葡萄架,落在佛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傅老夫人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的孙子,怕是从一开始,就弄错了人。
而另一边,苏晚租住的小公寓里。
暖黄的灯光洒满客厅,苏晚正蹲在地上,陪着傅念晚玩积木。小家伙穿着粉色的小裙子,肉乎乎的小手拿着一块蓝色的积木,正努力地往上搭。
“妈妈,你看!”傅念晚举起手里的积木城堡,小脸上满是得意,“晚晚搭的,漂亮吗?”
“漂亮。”苏晚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眼底满是温柔,“我们晚晚最厉害了。”
傅念晚咯咯地笑了起来,突然仰起小脸,眨巴着一双和傅斯年如出一辙的桃花眼,轻声问道:“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晚晚想爸爸了。”
苏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抱住女儿柔软的小身子,声音低哑:“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等他忙完了,就会回来看晚晚的。”
“真的吗?”傅念晚将小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糯糯的,“那爸爸会不会像温叔叔一样,给晚晚买草莓蛋糕呀?”
苏晚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她低头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脸庞,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爸爸。
这个词,对晚晚来说,是一个模糊的符号。对她来说,却是一道不敢触碰的伤疤。
三年了。
傅斯年,你现在,过得好吗?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她和晚晚现在的生活,平静而安稳。这就够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母女俩相依相偎的身影上,温柔得不像话。
而那道潜藏在傅斯年心底的思念,正伴随着这月色,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