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一股浓郁的香气裹挟着烟火气扑面而来。餐桌上铺着晚晴新换的蓝白格子桌布，中间摆着个粗陶小花瓶，插着几枝晓宇下午从院角掐来的茉莉，嫩白的花瓣沾着晶莹的水珠，清甜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鼻。
厨房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抽油烟机的嗡鸣刚歇下，锅里余温袅袅。清蒸鲈鱼卧在青瓷盘里，鱼身划着漂亮的花刀，淋上去的豉油泛着油亮的光泽，葱丝姜丝被热油激得蜷起了边；金黄焦脆的海蛎煎滋滋地冒着热气，边缘的海蛎肉鼓胀胀的，透着诱人的鲜；旁边那碗杂色鱼汤更是熬得奶白，撒上的葱花翠绿，是晚晴守着灶台，小火慢炖了两个钟头的成果。
晓宇早就馋得直咂嘴，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踮着脚尖扒着餐桌边缘探头探脑，眼睛亮晶晶的。可他余光瞥见父亲耷拉着脑袋、脚步沉沉的模样，兴奋的劲头瞬间蔫了半截，悻悻地缩回手，规规矩矩地挪到椅子上坐下，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活像个被老师点名批评的小学生。
晚晴系着带碎花的围裙，手里端着最后一盘清炒空心菜从厨房出来，围裙角还沾着点水渍。她快步走到桌边放下菜，脸上堆着温柔的笑，眼角的细纹都跟着漾起暖意，转身去拉王守业的胳膊：“守业，快洗手吃饭。都是你爱吃的，晓宇特地跟我念叨，说你在外面跑生意，肯定吃不到这么地道的海味。”
王守业“嗯”了一声，声音闷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石子，脚步沉重地走向洗手间。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冰凉的液体漫过掌心，他却只是盯着掌心交错的纹路发呆，连泡沫都忘了打。直到晚晴在外面又喊了一声“水别浪费啦”，他才如梦初醒般胡乱搓了搓手，甩了甩水珠，拖着步子慢吞吞地出来。
他沉默地坐在餐桌主位，拿起筷子的手指关节泛着青白，却迟迟没有落下。晚晴见状，连忙拿起公筷，细心地挑去鲈鱼脊背上最嫩的那块肉的刺，小心翼翼地放进他碗里，眉眼弯弯：“尝尝这个，今天的鲈鱼是我凌晨四点去码头挑的，活蹦乱跳的，你以前最……”
“知道了。”王守业猛地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他夹起鱼肉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慢得像在嚼一块没滋没味的蜡。鱼肉的细嫩、豉油的咸鲜，还有葱姜的辛香，他半点没尝出来，只觉得喉咙口堵得发慌，连带着心口都沉甸甸的。他的眉头始终死死皱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刻着一道解不开的疙瘩，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往满桌佳肴上扫。
晓宇偷偷抬眼，用余光瞟着父亲紧绷的侧脸，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中，原本雀跃的心情像是被泼了盆冷水。他本来憋了一肚子话，想跟父亲显摆自己煎海蛎煎时没糊锅，想炫耀自己画的欢迎卡片被班主任贴在了教室墙上，可话到嘴边，又被父亲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堵了回去。他悻悻地夹了一块海蛎煎放进嘴里，往日里酥脆鲜香的味道，今天竟淡得像白开水，嚼着嚼着，就没了胃口，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撇，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晚晴看着父子俩一个闷头扒着白饭，一个对着满桌佳肴发呆，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像潮水般涌上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她往晓宇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又给王守业的碗里添了半碗鱼汤，瓷勺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沉默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她抿了抿唇，声音放得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守业，你是不是路上累着了？要不吃完饭，我给你泡杯你最爱喝的铁观音，解解乏？”
王守业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还剩大半，瓷碗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紧绷的下颌线，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蒙了层厚厚的沙子：“不了，没什么胃口。”
话音落下，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又冷了几分，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窗外的天色彻底暗透了，远处的路灯透过纱窗照进来，在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盘清蒸鲈鱼还冒着袅袅的热气，鱼眼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看着竟有些说不出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