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天大捷的余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荡向南北,久久不息。
青云寨内,庆功的喧嚣持续了数日。
缴获堆积如山,尤其是那几百匹雄健的战马和精良的铁甲刀枪,让山寨的武装力量瞬间上了一个台阶。
被俘的关宁骑兵,经过初步甄别和“教育”(主要是白柒的棍子教育和顾砚辞的道理教育相结合),大部分选择了归顺,被分散编入各队,与老寨众混编,以老带新。
他们的骑术和经验,正是青云寨目前最需要的。
麻贵被单独关押,顾砚辞亲自审问了几次,这位骄横的将领起初还硬气,但在顾砚辞慢条斯理地摆出他贪墨军饷、纵兵劫掠、以及几次“不听话”惹怒吴林桂的证据后,终于泄了气,吐露了不少关于吴林桂军中派系、粮道分布、乃至与朝廷(主要是刘瑾)往来密信渠道的信息。这些情报的价值,远胜千军。
“栖凤谷”转危为安,老赵趁机将防御工事又向外推进了数里,接纳的流民数量翻了一番,新开垦的田地里禾苗青青,一派生机勃勃。
周边几个原本观望的小山寨和村落,见识了青云寨雷霆手段和分粮之举,纷纷派人前来联系,或请求庇护,或表示归附。
二顺子的情报网趁机扩大,几乎覆盖了小半个南方山区。
然而,庆功宴的篝火尚未完全熄灭,顾砚辞的书房灯火便再次彻夜长明。
“吴林桂折了麻贵这员悍将和八百精骑,绝不会善罢甘休。”顾砚辞对着地图,对聚在房中的白柒、黑风、二顺子等人分析,“他有两种选择:一是恼羞成怒,不顾一切,尽起主力,强行攻山,与我决一死战。二是暂忍怒气,收缩防线,加固要点,同时向朝廷求援,调集更多兵力,准备长期围困。”
“依你看,他会选哪种?”白柒问。
“吴林桂此人,骄横贪婪,但并非完全无脑。”顾砚辞沉吟,“强攻苍云山,地势不利,损失必大,即便胜了,也是惨胜,他舍不得本钱。更可能的是第二种,尤其是……朝廷绝不会允许他在南方旷日持久,耗费钱粮却无进展。”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正面压力或许会稍减,但封锁会更强,小股渗透和袭扰会更多。同时,朝廷可能会有新的动作,或是增兵,或是换将,或是……再出阴招。”
“那我们怎么办?趁他收缩,继续南下扩张?”黑风问。
“扩张要继续,但方式要变。”顾砚辞道,“不再以大张旗鼓拔钉为主,而是以‘扎根’和‘串联’为主。利用我们新建的据点和情报网,像水滴石穿一样,慢慢渗透、影响、控制更广阔的区域。帮助百姓抗租抗税,惩治恶霸胥吏,传播我们‘均田亩、轻赋税、御强暴’的主张。让吴林桂的政令出不了县城,让朝廷的权威在山野间荡然无存。”
他看向二顺子:“二顺子,你的任务更重了。不仅要传递情报,更要传播主张,发动百姓。可以组织一些小规模的‘护村队’、‘巡山队’,传授简单的武艺和警戒知识,让百姓有能力保护自己,也让他们更依赖我们。”
二顺子郑重点头:“明白!让老百姓自己拿起棍棒,比我们派一百个人去都管用!”
“那我们呢?”白柒指了指自己,“总不能老窝着吧?”
“大小姐自然不能闲着。”顾砚辞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吴林桂若收缩,其防线必有薄弱处。我们需要一支精锐的机动力量,随时待命,一旦发现可乘之机,便如尖刀般插入,狠狠打击其屯粮点、转运站,或者……支援某个正在遭受压迫、起来反抗的村镇。打一仗换一个地方,让他疲于奔命,首尾难顾。这支队伍,非大小姐和黑风叔带领不可。”
白柒和黑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
这才是他们最喜欢的活儿!
“另外,”顾砚辞语气转沉,“北境那边,我们送去的‘礼’应该已经到了。楚小姐若能抓住机会,取得一场胜仗,哪怕是小胜,也足以提振北境军民士气,动摇高第边军的心理。我们需要密切关注北境动向,随时准备予以策应,哪怕只是虚张声势,牵制朝廷部分注意力。”
北境,义军大营。
正如顾砚辞所料,楚瑶光在收到那批堪称“及时雨”的精良装备后,并未立刻大张旗鼓地使用。
她与裴文清、父亲楚擎天仔细商议后,决定将这些装备集中武装一支五百人的精锐步兵,由楚擎天亲自挑选和训练,作为打破僵局的“铁拳”。
同时,裴文清利用这批装备的到来大做文章,在军中和新占领区广泛宣扬“南方义友倾力相助”、“朝廷失道,天下共弃”,极大鼓舞了士气民心。
高第与刘宗敏得知麻贵兵败、军械被劫送往北境的消息后,果然又惊又怒,对南方的“匪患”更加忌惮,用兵愈发谨慎,内部嫌隙也隐隐加深。
楚瑶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
她并未急于寻求决战,而是利用义军熟悉地形、机动灵活的优势,配合楚擎天那支新武装的精锐,对高第漫长的防线进行多点袭扰、佯动,不断拉扯、疲惫敌军。
终于,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楚擎天亲率那五百“铁拳”,伪装成高第部下溃兵,骗开了一座关键军堡的侧门,一举突入,短兵相接。
装备和士气占优的义军精锐,很快击溃了守军,夺取了这座囤积了不少粮草的军堡。
此战规模不大,但意义非凡。
这是义军首次在正面突击中,从高第边军手中夺取坚固据点。
消息传开,北境震动。
高第脸上无光,刘宗敏更是惊恐,连连向京城求援告急。
而义军方面,则士气大振,许多观望的北境豪强和地方势力,开始重新掂量风向。
京城,司礼监。
刘瑾看着案头堆积的告急文书——南方吴林桂损兵折将,进展缓慢;北境义军得南方“匪援”后竟能反扑夺堡;朝中清流暗流涌动,对他专权的不满之声日渐高涨;皇帝厉帝的脾气越来越暴戾无常,连他都感到几分棘手……
他那张白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细长的眼眸中,却凝聚着化不开的阴鸷。
“一群废物……都是废物……”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楚家丫头……白家悍女……还有个顾姓书生……倒是小瞧了你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阴沉沉的宫墙。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南方北境,必须尽快解决一处,否则朝局生变,他的地位也将不稳。
“看来,得下点猛药了。”刘瑾眼中厉色一闪,心中已有了决断。
既然明的暗的、军事的政治的手段都难以速胜,那就用更彻底、更疯狂的办法——哪怕代价再大,只要能达到目的,维护他的权位,一切都值得。
他回到书案前,铺开密信专用纸,开始书写。
这一次,不是给吴林桂或高第,而是给几个隐藏在暗处、执行更特殊任务的“棋子”。
同时,他也开始盘算,如何在朝中再掀波澜,转移视线,并为下一步更激烈的行动铺路。
苍云山,青云寨。
夜色渐深,顾砚辞终于处理完手头事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窗外月色皎洁,山寨大部分地方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他推开书房门,走到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
连日殚精竭虑,身体确实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这种掌控局势、与强大对手隔空博弈的感觉,既危险,又令人着迷。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在这险峻的山寨中,有一个毫无保留信任他、将后背交给他的身影。这份信任,比任何谋略的胜利,都更让他感到踏实和……温暖?
他摇了摇头,甩开这有些陌生的情绪。正准备回房休息,却瞥见校场方向,似乎还有一点火光晃动。
这么晚了,谁还在那里?
他信步走了过去。
月光下,只见白柒独自一人,正在校场中央,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棍法。她没有用那根标志性的熟铜棍,而是用着一根普通的白蜡杆,动作却依旧迅猛凌厉,破空之声不绝于耳。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和红衣,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她练得很专注,甚至没有察觉到顾砚辞的到来。
直到一套棍法使完,收势而立,微微喘息时,才猛地转过头,看到站在阴影处的顾砚辞。
“书生?你怎么来了?”白柒有些意外,随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
“睡不着,出来走走。见这边有光,便过来看看。”顾砚辞走近几步,“大小姐这么晚还练功?”
“白天杂事多,静不下心。”白柒将白蜡杆杵在地上,“再说,吴林桂那老小子说不定哪天就发疯打过来,本事不能撂下。对了,你那边忙完了?又在算计谁呢?”
听着她直白又带着关切的话语,顾砚辞心头微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暂时告一段落。不算计别人,难道等着别人来算计我们?”
“那倒也是。”白柒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会儿?月色挺好。”
顾砚辞略一迟疑,还是走了过去,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夜风轻柔,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皂角清香,并不难闻,反而有种蓬勃的生命力。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过了好一会儿,白柒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书生,你说……咱们这么打来打去,什么时候是个头?真的能把那个狗皇帝拉下马,让天下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吗?”
顾砚辞侧目看她,月光下,她一向明亮张扬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迷茫和疲惫。
再勇猛的战士,也会有彷徨的时刻。
“路虽远,行则将至。”顾砚辞声音平缓却坚定,“我们每打下一座欺压百姓的坞堡,每解救一批流离失所的难民,每让多一个人相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便离那个目标近了一步。至于何时是头……或许,要等到这天下再无饥馑,再无冤狱,再无不得不落草为寇、揭竿而起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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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柒听着,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重新燃起光亮:“你说得对!想那么多干嘛!打就是了!见一个坏人揍一个,救一个好人是一个!总有一天,能把这乌七八糟的世道,捅出个窟窿,透进光亮来!”
看着她重新振奋的样子,顾砚辞忍不住笑了:“大小姐此言,甚合我心。”
白柒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别开脸,嘟囔道:“你就会说好听的……对了,北境瑶光那边,有消息吗?”
“午后刚收到裴兄密信,楚小姐利用我们送去的装备,打了个漂亮仗,夺了一座军堡,北境局势有所松动。”顾砚辞道。
“太好了!”白柒高兴地一拍大腿,“我就知道瑶光厉害!裴文清那小子,肯定也出了不少力!”
看着她为朋友由衷高兴的模样,顾砚辞心中那点因为南北局势、朝廷阴谋而产生的凝重,似乎也被冲淡了不少。
有她在身边,仿佛再难的路,也多了几分鲜活与暖意。
“夜深了,大小姐早些休息吧。”顾砚辞站起身,“明日还有诸多事务。”
“嗯,你也早点睡,别又熬到天亮。”白柒也站起来,扛起白蜡杆,“走了!”
她转身,红衣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顾砚辞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山雨欲来风满楼……但愿,我能护得住这片天地,护得住……这缕不容玷污的赤忱。”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京城的天空,那里,阴云似乎正在汇聚。
刘瑾的“猛药”是什么?朝廷下一步会如何反扑?南北两线,能否顶住接下来的疾风暴雨?
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
但至少今夜,月色尚好,人心尚安。
而明日,太阳照常升起,战斗,也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