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白柒去了屯东头。
林晓梅正在院子里晒草药——都是她最近采的,晒干了可以卖给公社卫生院。
“晓梅。”白柒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林晓梅回头,看到白柒,表情有些不自然:“白柒姐……你怎么来了?”
“找你有点事。”白柒走进院子,看了眼她晒的草药,“这些都能用?”
“嗯。”林晓梅点头,“我问过李大夫了,他说这些公社卫生院都收。”
“那挺好,看来你学医学得很不错。”白柒顿了顿,忽然说,“我今天碰到陈默同志了。”
林晓梅的手一僵。
“他好像……有点不对劲。”白柒继续说,“问我你是不是在躲他,他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林晓梅低下头,没说话。
“晓梅,”白柒看着她,“你在躲他,对不对?”
“……没有。”林晓梅小声说。
“别骗我。”白柒说,“我看得出来。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林晓梅咬着嘴唇,许久,才说:“白柒姐,你觉得……陈默同志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但白柒明白她的意思。
“我觉得他是个好人。”白柒说,“认真,负责,有责任心。虽然有时候书生气重了点,但心地善良。”
“那……如果他心里有一个人,还会对别人好吗?”林晓梅问。
白柒心头一震。
林晓梅这话……是在说她自己上辈子的经历。
“会。”白柒肯定地说,“因为他是好人。但晓梅,你要分清楚——对别人好,和只对一个人好,是不一样的。”
林晓梅抬头看她:“什么意思?”
“意思是,”白柒认真地说,“陈默同志对谁都好,这是他的性格。但如果他只对一个人特别,那就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比如他会特意去查你不认识的字,会注意你学得累不累,会因为你多学会一个字而高兴——这些,他也会对别人做吗?”
林晓梅愣住了。
她仔细回想。
识字班那么多人,陈默确实对每个人都负责,但好像……对她确实有点不一样。
他会因为她一个眼神就过来教她,会记得她上次问的问题,会……
“我不知道……”她喃喃道。
“那就去弄清楚。”白柒说,“别自己瞎猜,也别躲着他。找个机会,好好聊聊。把话说开,比互相猜来猜去强。”
这话她今天说了两遍了。
林晓梅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头:“我……我知道了。谢谢你,白柒姐。”
“不客气。”白柒拍拍她的肩,“我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留下林晓梅一个人在院子里发呆。
——
从林晓梅家出来,白柒没回家,而是往山里走去——她今天本来就要去打猎的,被陈默一耽误,已经晚了。
冬天的山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音和偶尔的鸟鸣。雪地上干干净净,一串脚印都没有。
白柒沿着熟悉的小路往深处走,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的痕迹。
忽然,她脚步一顿。
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不是动物的,是人的。
而且不止一个人。
白柒蹲下身仔细查看。
脚印大小不一,深浅不同,应该是三个人,都是成年男性。脚印的方向是往山里深处去的。
这大冬天的,谁往深山里跑?
白柒皱眉,顺着脚印跟了过去。
跟了大概一里地,她听到了说话声——
“沈知青,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咱们请你喝酒,那是看得起你!”
“就是!别以为你是北京来的就了不起!到了咱们靠山屯,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白柒心头一紧,悄悄摸过去,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只见前面的一片空地上,三个男人围着沈听澜。
那三个男人白柒都认识——是屯里有名的二流子,赵二狗、王三麻子、李四赖,平时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没少被赵福贵骂。
沈听澜被他们围在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冷。
“我说了,我不喝酒。”沈听澜说。
“不喝酒?不喝酒你来屯里干什么?”赵二狗推了他一把,“装什么清高!”
沈听澜被推得后退一步,但站稳了,没还手。
“让开。”他说。
“让开?行啊!”王三麻子嘿嘿一笑,“把身上的钱交出来,我们就让开!”
搞了半天,原来主要目的是抢劫。
白柒眯起眼。
这三个二流子,胆子不小,居然敢抢知青。
“我没钱。”沈听澜说。
“没钱?谁信啊!”李四赖伸手就要掏他的口袋。
沈听澜抓住他的手腕:“我说了,没钱。”
“哟呵,还敢还手?”赵二狗也上手了。
三个人一起围上来,推推搡搡。
沈听澜虽然会点拳脚,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按住了。
“宿主!你怎么不去帮忙啊!”1414在白柒脑海里疑惑的问道。
白柒却是没动。
她紧紧盯着沈听澜。不是不想帮,而是在等——等一个机会,等沈听澜……
忽然,沈听澜一个巧劲挣脱了束缚,反手一拳打在王三麻子脸上。
王三麻子痛呼一声,捂着脸后退。
另外两人见状,更恼了,一起扑上来。
沈听澜躲开赵二狗的一拳,却被李四赖从后面抱住了腰。赵二狗趁机一拳打在他脸上——
“砰!”
沈听澜嘴角出血了。
但他眼神更冷了,一个肘击撞在李四赖肚子上,李四赖痛得松手。沈听澜转身,一脚踹在赵二狗腿上,赵二狗“哎哟”一声摔倒在地。
动作干净利落,明显是练过的。
白柒看得挑眉——这身手,不像普通知青。
但毕竟是三对一,沈听澜很快又落入下风。三个人一起上,把他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住手!”
白柒终于出声了。
那三人一愣,回头看到白柒,都愣住了。
“柒、柒丫头?”赵二狗结结巴巴地说,“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们。”白柒走过来,手里拎着柴刀,“三个大老爷们欺负一个知青,要不要脸?”
“关、关你什么事!”王三麻子硬着头皮说,“我们这是……这是切磋!”
“切磋?”白柒冷笑,“三个人打一个,叫切磋?要不要我也跟你们‘切磋切磋’?”
她说着,举起柴刀,刀锋在雪光下闪着寒光。
那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怂了。
白柒在屯里是出了名的能打,而且赵福贵特别护着她,真闹大了,他们没好果子吃。
“算、算你走运!”赵二狗啐了一口,对另外两人说,“走!”
三人灰溜溜地跑了。
白柒收起柴刀,走到沈听澜身边:“没事吧?”
沈听澜坐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没事。谢谢。”
他抬头看她,眼神复杂。
刚才那一瞬间,白柒拎着柴刀走过来的样子……和梦里那个红衣女子拎着棍子走过来的样子,完美重合了。
梦里,他也被人围攻过——不过那次是山匪。
而那个红衣女子就如同仙女一般,拿着一根棍子,三下五除二的就解决了那些山匪。
“看什么?”白柒皱眉,“被打傻了?”
沈听澜摇摇头,撑着站起来,却一个踉跄——刚才腿上挨了一下,现在才觉得疼。
白柒伸手扶住他:“能走吗?”
“能。”沈听澜咬牙说道,但脚步明显不稳。
白柒叹了口气:“我扶你。”
她架起沈听澜的胳膊,扶着他往山下走。
山路不好走,两人走得很慢。沈听澜大半重量靠在白柒身上,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冰雪的气息。
很熟悉。
就像……就像梦里那个红衣女子身上的味道。
“白柒。”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救过我吗?”他问。
白柒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就是……”沈听澜顿了顿,“我总觉得,你救过我。不是这次,是……更早的时候。”
白柒没说话。
“梦里,也有人这样救过我。”沈听澜继续说,“我被几个山匪围攻,她拎着棍子走过来,把他们打跑了。然后她扶着我回去,就像现在这样。”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她身上也是这个味道……皂角香,还有山里的味道。”
白柒的手紧了紧。
“那只是梦。”她说。
“是吗?”沈听澜侧头看她,“可为什么这么真实?真实到……我连她扶着我时手的温度,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白柒:“就像现在,你扶着我,手的温度,和梦里一模一样。”
两人站在山道上,四目相对。
雪花又开始飘了,落在两人肩上、头上。
“沈听澜,”白柒轻声说,“别想太多。”
“我做不到。”沈听澜摇头,“那些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觉得那不是梦,是记忆。”
他看着她,眼神越来越清明:“白柒,你告诉我,我们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白柒张了张嘴,想否认,但看着他清澈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果我说是,”她问,“你会怎么样?”
沈听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白柒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许久,沈听澜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我就知道……”他喃喃道,“我就知道不是梦……是真的……都是真的……”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白柒的脸,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柒柒……”他轻声唤道。
白柒浑身一震。
这个称呼……只有顾砚辞这么叫过她。
“你……”她声音有些发颤。
“我都想起来了。”沈听澜——不,是顾砚辞——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青云寨,苍云山,压寨书生,寨主夫人……我都想起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下辈子还绑你的约定。”
白柒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书生……”她哽咽道。
“是我。”顾砚辞——现在应该叫沈听澜了——握住她的手,“我回来了。虽然迟了点,但……我回来了。”
两人站在风雪中,紧紧相拥。
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两人淹没。
青云寨的初见,寨中的日月,天下的烽火,最后的相守……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如昨。
“你怎么……”白柒擦了擦眼泪,“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沈听澜——顾砚辞——轻声道,“我只记得,我死的时候,握着你的手,说下辈子还找你。然后……就真的找到了。”
他看着她,眼神深情:“柒柒,这辈子,换我找你。”
白柒破涕为笑:“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点头,“虽然晚了点,但找到了。”
两人相视而笑,笑容里有泪,有重逢的喜悦,有说不尽的千言万语。
风雪更大了。
但在两人心里,却是一片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