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醉仙居时,日头刚过巳时,暖融融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却驱不散我心头的凝重。我临行前,再三叮嘱老板务必照看好熟睡的婉儿,将她的大衣仔细叠好托付给他,这才转身踏入人流,朝着大南边门外的浑河北岸赶去。
说是北岸,其实与浑河主河道还有几里地的距离,不过是外城边缘离河最近的一片区域。再往南走,便是防卫盛京城的外围防线,战壕纵横交错,铁丝网像狰狞的巨蟒般层层缠绕,国民党军的岗哨每隔百米便有一个,士兵们荷枪实弹,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与这边的清静形成了鲜明对比。许是战事吃紧的缘故,防线附近不时能听到军号声与操练的呐喊,雄浑的声音在空旷的郊外回荡,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越靠近北岸,街上的行人便越发稀少。这里不像内城那般商铺林立、烟火鼎盛,反倒多了些清幽静谧。道路两旁栽着高大的洋槐,冬日里枝桠光秃,像一双双枯瘦的手伸向铅灰色的天空,枝梢上挂着未化的残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偶尔能看到一两辆马车驶过,车轮碾过路面的积雪,发出 “咯吱” 的声响,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影,只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车辙,很快便消失在街巷深处。
这片区域多是富贵人家和当官的修建的私宅,一座座院落依山傍水,高墙深院,朱门紧闭。院墙大多是青砖砌成,高达丈余,上面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像一道道苍老的皱纹,显得古朴而森严。每座宅院门口几乎都挂着红灯笼,只是冬日里少了些喜庆,红灯笼上落着一层薄雪,暗红色的绸缎被冻得发硬,多了几分萧索。偶尔能看到宅院门口站着一两个看家护院的壮汉,身着厚实的棉服,腰挎短枪,双手始终按在枪柄上,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过往行人,连嘴角的胡须都透着戒备,显然是为了防备战乱年间的匪患。
我手中捻着檀木念珠,指尖感受着珠子经过岁月打磨后的温润,脚步放得极轻,像一片羽毛般掠过路面,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着沿途的宅院,目光扫过每一扇朱门、每一段院墙,甚至是墙头探出的枝桠与瓦片。心中暗自思忖:盗佛者若是隐藏在这里,难度着实不小。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但凡有点家产的人家,无不戒备森严,不仅养着看家护院的好手,若是家中有人在军队任职,还会额外安排士兵驻守。盗佛者一行四人,背着沉重的金佛,目标本就扎眼,想要悄无声息地潜入某座宅院,要么是控制了宅院的主人,以家人性命相要挟,要么便是有内应接应,里应外合。可无论是哪种情况,只要稍加留意,总能发现蛛丝马迹。
可昨晚运功时的感应绝不会错,那股混杂着慈悲与阴煞的暖流,分明就是金佛发出的讯息,温润中带着一丝挣扎,方向恰好指向这片区域。凉月道长 “北岸之地,阴煞沉积” 的谶语,也与我的感应不谋而合。难道是我判断有误,金佛并非藏在某座私宅里,而是在这片区域的某个隐秘角落?比如废弃的地窖、干涸的水井,或是荒无人烟的破庙、早已废弃的马厩?
我沿着街巷缓缓前行,心神渐渐集中起来,摒弃了所有杂念,试图再次感应金佛的气息。体内的真气顺着经脉缓缓运转,像一条温顺的溪流,蔓延至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眉心。可不知为何,刚才在醉仙居时还隐约能感受到的暖流,此刻却变得微弱起来,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了一般,若有若无,难以捕捉,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东西,模糊不清。
“难道是距离太远,或是这里的阴煞之气太过浓郁,干扰了感应?” 我心中暗道,脚步并未停下,继续向街巷深处走去。这片区域的阴煞之气确实比别处浓重,许是因为宅院密集却人烟稀疏,又或是有什么不祥之物藏匿于此,连呼吸都能感觉到一丝阴冷,顺着鼻腔钻入肺腑,让人隐隐不适。
这片区域的街巷错综复杂,像一张棋盘,横七竖八地交织在一起,若不是我记忆力尚可,沿途刻意记下了标志性的建筑 —— 比如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墙角那尊残破的石狮子,恐怕早已迷失方向。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景象渐渐有了变化。原本稀疏的行人突然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街巷两侧,有的靠在墙角晒太阳,双手插在袖筒里,眼神却四处游离;有的蹲在路边抽烟,烟卷燃到了尽头也浑然不觉;还有的看似在闲聊,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总是不经意地瞟向过往行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这反常的景象让我心中警铃大作。按说这片富贵人家聚居的区域,平日里行人本就不多,更不会有这么多闲散人员聚集。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装作欣赏路边院墙上的雪景,手指依旧捻着念珠,眼角的余光却在暗中观察着这些人。
这些人的穿着打扮很是普通,多是粗布棉服,有的戴着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有的裹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起来与寻常百姓并无二致。可他们的眼神却透着一股异样的警惕,不像普通居民那般平和,反而带着几分审视与躲闪,像受惊的兔子,一旦与人对视,便会立刻移开视线,或是低下头继续抽烟,或是转身与身边的人搭话,动作显得有些刻意,甚至有些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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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我起疑的是,当我走过他们身边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我的后背,像针一样刺人,让我浑身不自在。我故意放慢脚步,拐进一条岔路,然后迅速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屏住呼吸观察。只见刚才那些散落在街巷两侧的人,有几个悄悄跟了上来,踮着脚尖在岔路口张望了片刻,见我不见了踪影,便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模糊不清,只隐约听到 “僧人”“陌生” 等字眼,随后便各自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些人绝非善类,也不像是帮派分子。” 我心中暗道。若是帮派火并或是地盘争夺,这些人眼神中会带着戾气与张扬,行事也会更加蛮横,可眼前这些人,行事低调,眼神躲闪,却又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默契,彼此之间一个眼神便能会意,更像是在执行某种秘密任务。
我悄悄从树后走出,继续前行,心中却越发警惕,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我仔细留意着这些人的一举一动,发现他们虽然看似分散,却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这片街巷笼罩在其中,每个路口、每个拐角都有人把守,看似松散,实则密不透风。而且他们的腰间似乎都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武器,走路时身姿挺拔,步伐沉稳,与普通的闲散人员截然不同。
“难道是政府的人?” 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保密局?警察局?还是守备司令部的人?他们为何会在这里布控?难道他们也掌握了金佛的线索,知道盗佛者藏在这片区域?
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拜火教覆灭后,各方势力都在加紧寻找金佛的下落,公安局的林政涛、保密局的马如龙,中统的徐文昭,还有城中的各大帮派,都对金佛虎视眈眈,谁都想将这无价之宝据为己有。若是警方已经掌握了确切线索,在这里布控抓捕盗佛者,也并非不可能。
为了验证我的猜测,我故意走到一个蹲在路边抽烟的中年男子身边,装作迷路的样子,脸上露出焦急的神情,开口问道:“这位大哥,请问张府怎么走?我是来拜访故人的,一路打听过来,却不小心走错了路,实在是着急。”
那中年男子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的僧袍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随即摇了摇头,语气敷衍地说道:“张府?没听说过。这片区域宅院多,名字也杂,你还是问问别人吧。” 说完,他便低下头,不再理我,手指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个细微的动作,分明是在确认武器是否还在。
他这细微的动作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测。寻常百姓遇到问路的,即便不知道,也会多说几句,比如问问是哪个张府,或是指点一下大概的方向,绝不会如此敷衍,更不会有摸向腰间的习惯性动作。只有常年配枪、执行任务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反应,时刻保持警惕,以防不测。
我心中暗自思忖:若是警方真的在这里布控,那情况就复杂了。他们若是已经锁定了盗佛者的藏身之处,一旦动手,难免会发生激烈冲突,盗佛者为了自保,很可能会狗急跳墙,金佛在混乱中很可能会受损,甚至被人趁乱夺走。可若是我贸然行动,打草惊蛇,不仅无法救出金佛,还会生出难以预料的事端。
此地看来不宜久留,多待一秒便多一分危险。我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回去与宏毅和李默商量对策。我装作失望的样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朝着巷口走去。那些布控的人见我要离开,并没有阻拦,只是眼神依旧紧紧地盯着我,像鹰隼一般锐利,直到我走出巷口,消失在人流中,那些目光才缓缓收回。
离开这片私人官邸区域,我才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惊出了一层冷汗,棉服都被浸湿了,贴在身上冰凉刺骨。刚才的处境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我加快脚步,朝着金佛寺的方向赶去,心中思绪万千。警方的突然布控,让原本就复杂的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线索?是仅仅知道盗佛者藏在这片区域,还是已经锁定了具体的宅院?盗佛者是否已经察觉到了危险?
一路疾行,回到金佛寺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洒在寺庙的琉璃瓦上,泛着温暖的橘红色光泽,为这座庄严的古寺增添了几分柔和。刚走到山门口,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天王殿前徘徊,双手拢在袖中,时不时地抬头望向寺庙门口,脸上带着一丝焦急与不满。
是婉儿。
看到我回来,她眼睛一亮,随即又板起了脸,快步走到我面前,脚步急促,裙摆都跟着晃动。“雨亭,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婉儿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与责怪,眼眶微微泛红,“你把我一个人留在醉仙居,我醒来后看不到你,心里有多着急你知道吗?老板说你有急事离开了,可你也该留下句话呀!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焦急的神情,我心中充满了愧疚。早上为了尽快赶到北岸探查,我确实有些仓促,只想着金佛的安危,却忽略了婉儿的感受,让她独自在陌生的酒楼醒来,肯定吓坏了。“婉儿,对不起,” 我连忙解释道,“我早上离开是因为有紧急的事情要办,事关金佛的下落,情况紧急,来不及跟你细说,让你担心了,是我的不对。”
“金佛的下落?” 婉儿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脸上的不满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关切,“你找到线索了?金佛是不是有消息了?”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算是有了一些眉目。我今天去了大南边门外的区域,也就是之前遇到的一位道长所说的‘北岸之地’,那里确实有些异常。” 我将今天浑河北岸的所见所闻,包括那些可疑的布控人员、他们的举动,以及我的猜测,告诉了婉儿,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丝毫隐瞒。
婉儿听完,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情:“竟然有这种事?政府的人怎么会突然在那里布控?难道他们也知道金佛藏在那里?”
“很有可能,” 我说道,“只是不知道他们掌握了多少线索,也不知道他们的目标是盗佛者,还是金佛本身。毕竟金佛价值连城,各方势力都在觊觎。”
婉儿沉默了片刻,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雨亭,你别担心!这片区域我熟悉呀!” 她拉着我的衣袖,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神情,“我父亲当年在盛京时,有很多故交都住在那里,都是些有声望的人家,彼此之间往来密切,消息也灵通。我回去问问,说不定能打听出什么消息,比如哪家宅院最近有异常,或者政府为什么会在那里布控啥的。”
我心中一动,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这些富贵人家消息灵通,而且彼此之间都有利益往来,或许能知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内情。而且婉儿出面,以拜访故交、闲聊的名义打探消息,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比我们这么生硬的探究要好得多。
“那可太好了,” 我说道,“不过你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也不要招惹那些布控的人,别被当了嫌疑人,我可是被下过大牢的,遭过罪。”
“放心吧,雨亭,我知道分寸。” 婉儿笑着说道,脸上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看着她兴致勃勃、信心满满的样子,我心中充满了感激。婉儿总是这样,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不求回报,当年我和宏毅惹了祸,不敢告诉五夫人,就让婉儿帮助出钱平事,绝对的死党。其实,我也没有指望她能打听出什么实质性的消息,毕竟这件事太过隐秘,牵扯甚广,可看到她如此认真,如此为我着想,我心中还是多了一丝期待。
婉儿又陪着我聊了一会儿,反复叮嘱我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独自冒险,若是有什么情况,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她,然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金佛寺。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渐渐被黑暗吞噬,我心中一阵温暖,随即又被寻找金佛的重任拉回了现实。儿女情长固然美好,可眼下,金佛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我独自一人回到佛楼二楼的佛堂,看着空空如野的佛龛,有些失落,但这里安静清幽,却是修行冥想的好地方。酥油灯的火焰跳跃着,映照着墙壁上历代先师和佛祖、菩萨的唐卡,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气息,让人内心平静。我坐在蒲团上,双腿盘膝,闭上眼睛,开始打坐,试图平复心中的纷乱思绪,梳理今天的所见所闻。
指尖捻着念珠,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天在北岸遇到的那些布控人员,他们的穿着、神态、动作,一一在我脑海中闪过。我反复琢磨,这些人到底是哪方势力派来的?若是公安局的人,为什么没听林政涛说过?他不时还会来寺里跟我沟通寻佛的情况,经过几个月的相处,这林政涛为人正直,虽然行事张扬,但至少是以破案为目的,做事认真,雷厉风行。
我又想起了宏毅和李默,他们那边也没有最新的消息。李默在公安局有内线,若是警方有大动作,他应该会得到消息。但他也没有传来任何音讯,想必这次布控极为隐秘,没有惊动太多人。
我静下心来,开始分析盗佛者的逃跑路线。自从上次在小河沿感应到金佛的气息,并助我施展功法,可以确认盗佛者是从小河沿对岸区域逃走的,先是趁着夜色逃到了浑河上游试图渡河,结果与拜火教发生了械斗,双方死伤惨重。之后由于**的巡逻队到达,他们没有能渡河,而是借着菜地掩护,向盛京外城返回了,这些都是可以肯定的,但是他们会藏在哪里呢?一条路是重新返回小河沿一带,然后从大东边门混进盛京内城,但是城门盘查严密,到处都是守备司令部的驻军,戒备森严,他们带着金佛,目标太大,很难蒙混过关,何况内城人口密集,商铺林立,看似容易隐藏,可内城是保密局和警察局的重点布防区域,眼线众多,风险极大,一旦暴露,便是插翅难飞。如果是向南从下游渡河,可浑河冬季虽然结冰,但是浑河两岸设有几道封锁线,河面上有巡逻队日夜巡查,而且视野开阔,几个人只要一出现,马上就会被发现!如果是向北走,就更不可能,那是拜火教撤退的方向,他们怎么可能一起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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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剩下的只有向南走,就是大南边门外,那片私人官邸的区域,地广人稀。这里多是私宅,街巷复杂,像迷宫一样,容易隐藏行踪。而且从这里距离外围防线还有些距离,沿着浑河上游的大片菜园和荒地穿行,那些菜地和荒地人迹罕至,长满了杂草和低矮的灌木,是天然的藏身之处,很容易就达到那里。所以我推测,盗佛者很可能就是沿着这条路线逃跑的,并且最终隐藏在了浑河北岸的这片区域。
这个推测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坚定。金佛的感应、道长的谶语、盗佛者的逃跑路线,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这里。只是警方的隐秘布控,秘而不宣,也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我就这样坐在蒲团上,一边捻着念珠,一边反复分析着各种可能性,不知不觉中,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酥油灯的火焰渐渐微弱,禅堂里变得越发安静,只剩下我的呼吸声和念珠碰撞的细微声响。或许是太过疲惫,或许是禅堂的氛围太过宁静,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我又想起了那位戏台边遇到的道长就站在我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只是这一次,他的模样清晰了许多,身上的道袍绣着复杂的云纹,手中拿着一个类似罗盘的东西,罗盘的指针微微转动,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道长,还没有来得及询问您是法号?” 我急忙开口问道,心中充满了疑惑。
道长微微一笑,说道:“贫道法号虚清。想必你最近心中一直疑惑,贫道为何会出现在此,又为何对你说了很多话。”
我点了点头,说道:“还请虚清道长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