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出城计划
暗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巨石压住,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通风口那阵细微的响动早已消散,但那股若有若无的窥探感,却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死死扎在每个人的心头,挥之不去。李如闻推门而入的声响,在这极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步履沉稳,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仿佛真是个一心为友人排忧解难的热忱君子。他的目光先是在贡却紧绷的下颌线上扫过 ,又不着痕迹地掠过墙角,视线在黑布下隐约露出的金佛轮廓上停留了不足半瞬,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最后才稳稳落在图登身上。
“方才听闻室内有声响,诸位师父没事吧?” 李如闻的声音温润,带着几分刻意放轻的柔和,像是怕惊扰了修行中的僧人。
图登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眸子平静无波,仿佛方才众人如临大敌的戒备只是一场错觉。他手指依旧缓慢地捻动着乌黑的念珠,每一颗珠子在指尖划过都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是在丈量着人心的距离。“无妨。
“那就好,那就好。” 李如闻笑着摆摆手,顺势在图登对面的蒲团上盘坐。他姿态显得格外诚恳,锦袍的衣料随着动作褶皱出细腻的纹路,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这几日委屈诸位师父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愧疚,“这密室狭小逼仄,食宿也简陋得很,连口热茶都难时时供应,实在有失待客之道。”
图登说:“李居士客气了。我等出家人,本就不重外物,食宿简陋与否,倒也无碍。只是不知,是否已经有让我们安全出城的‘办法’,何时才能有眉目?”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像是按捺了许久的焦虑终于找到了出口。
李如闻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他摊了摊手,语气沉重起来:“师父们心急,我自然理解。实不相瞒,这几日我几乎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可眼下盛京的局势,真的是草木皆兵,全城都在搜捕中,尤其是外城区域,,盘查得严丝合缝,别说是带着人出城,就算是一只苍蝇,想要不被察觉地飞出去,都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语气愈发凝重:“不瞒诸位,我昨日还托了城西粮行的王老板,想让你们混在他的运粮车队里出城。那王老板在盛京地面上颇有脸面,跟城门守卫也熟络。可谁曾想,现在车队出城都会被拦下来。那些当兵的根本不给任何人面子,硬是将几十车粮食全部倒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检查。
达瓦皱起眉,脸上露出几分焦虑。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此刻紧握着拳头,指节泛白:“难道就没有别的路了?总不能一直困在这里吧?”
“有是有。” 李如闻话锋一转,“你们几人目前没有人见过,所以轻装出城很容易,本不需要担心。”他话锋又顿了顿,“只是这金佛最难运出。这尊圣物重达数十斤,又被符咒缠绕,即便封印了大部分光晕,也难免会有微光透出。一旦被人察觉,后果不堪设想。但如果这个金佛能在一个不被军方和警方严密检查的车上,那就容易的多了,但这个人的级别要非常高,比如军队的高级军官,政府的高级官员等。目前看盛京城能有这种能量的人屈指可数。”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图登师徒的心湖,激起千层浪。他们不怕刀山火海,不怕艰难险阻,唯独怕金佛有失。这尊金佛,是他们耗费了无数心血才从金佛寺盗出的,承载着他们的使命和信仰,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李如闻将众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暗得意,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为众人着想的诚恳模样。他继续趁热打铁道:“我思来想去,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夜,觉得只有一个稳妥的法子。你们分两路走。诸位师父身手高强,行动自如,所以扮成搬运粮食的工人,可以跟随粮行的车离开盛京城,在转车到襄平广佑寺等候。而金佛,则可以由我安放在一位政府大员的车内,我以陪同出访广佑寺礼佛为由,避开严密检查,如果顺利到达广佑寺。你们就可以轻易夺取金佛,然后一路返回漠南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像是在为他们的安危着想,甚至还详细规划好了后续的路线,仿佛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这样一来,既避开严密的检查,又降低了暴露的风险。” 他补充道,“全程有我跟随,金佛提前隐藏在我车上,绝无差池。诸位师父只管放心出城,其他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话音刚落,暗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贡却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直刺李如闻的眼睛,仿佛要将他的心思看穿:“李居士的计划怎么总是让金佛离开我们的视线,这个不妥吧?” 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甚至还透着一丝敌意。
李如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像是被人当面戳穿了心事,随即露出几分委屈的神色。他摊了摊手,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贡却师父这话就见外了。我只是就事论事,想找出最稳妥的办法。金佛之事,从前到后我都竭尽全力,不曾有过二心。可带着它,你们的风险实在太大了。我这是为了诸位师父的安危着想,也是为了金佛的安危啊,怎么会有别的心思?”
“是吗?” 贡却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信任,“可在我们看来,金佛在哪,我们就在哪。离开了金佛,我们就算顺利出城,也成了无功而返,甚至可以说是盗佛失败。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达瓦也附和道:“李居士,不是我们信不过你,只是这金佛关系重大,承载着太多的东西,绝不能离开我们的守护。这是我们的使命,别无选择。” 他的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达尔瓦虽然年轻,性子也最急,但此刻也沉声道:“师父常说,守护金佛是我们的天职。就算是死,我们也要和金佛死在一起。想让我们和金佛分开,绝无可能!”
李如闻的目光落在图登身上,眼神中带着几分期盼,像是希望这位主事之人能明白他的苦心:“图登上师,您是德高望重的高僧,想必能明白我的一片苦心。我真的是为了大家好,没有半分私心。
图登一直沉默着,手指缓慢地捻动着念珠,乌黑的珠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幽光。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李如闻脸上,那目光深邃得如同古井,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隐秘和贪婪。
他参禅悟道,打磨心性半生;这辈子行走江湖,历经风雨,见过太多人心险恶,也看透了太多虚情假意。李如闻这番话,听起来天衣无缝,处处为他们着想,可计划 “分离金佛”,却像两根尖锐的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让他无法忽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李如闻当年受过漠南活佛的恩惠,据说当年他在漠南做生意时,遭遇土匪劫掠,不仅钱财被抢,还差点丢了性命,是漠南活佛出手相救,还资助他重新起家。这份恩情,李如闻一直挂在嘴边,逢人便说,还由此信了佛教,做起居士。
他太了解人性了。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所谓的恩情、道义,往往都显得不堪一击。金佛不仅是佛门圣物,更是蕴含着无穷力量和财富的宝贝,得之者,势强者可夺天下气运,势弱者也可保一世富贵。这样的诱惑,又有几人能真正抵挡得住?
图登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李居士的提议,我们深知。只是金佛乃我辈等拼死夺回之物,守护它是我等的责任,片刻不能离身。此事关系重大,非同小可,容我们师徒几人再仔细商议一番,再给你答复。”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答应,只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应。既没有得罪李如闻,也为自己留出了周旋的余地。
李如闻心中暗急,像有一只猫爪子在挠心。他看得出来,图登此人心思缜密,城府极深,极难被说服,而贡却又对他充满了戒备,处处提防。若是逼得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让他们更加警惕,甚至可能会不顾一切地硬闯,到时候别说夺取金佛,恐怕连他自己都会受到牵连。
他压下心中的急切,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语气也变得更加温和:“好,好!不急,不急!”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诸位师父慢慢商议,不用顾及我。在我这里,目前绝对是最安全的,郑少真的人就算再大胆,也不敢擅闯我的府邸。你们尽管放心,有任何想法,随时找我商议。”
说罢,他又叮嘱了几句 “注意休息”“有需要随时开口”“我让人送些斋饭过来” 之类的客套话,才转身退出暗室。在转身的瞬间,他眼底深处那丝伪装的温和迅速褪去,闪过一丝阴鸷和急切,但很快又被掩饰过去。
随着观音像缓缓归位,暗室的石门发出沉闷的 “咔哒” 声,再次关闭,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彻底隔绝。
“师父!” 贡却立刻开口,语气急切而愤怒,“这李如闻分明就是想图谋金佛!他两次三番要让我们和金佛分离,一旦我们答应,他肯定会把金佛据为己有,到时候我们就算出了城,也成了天大的笑话!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被李如闻的算计气得不轻。
达尔瓦也愤愤不平地附和道:“我就说他信不过!刚才通风口的响动,说不定就是他派来窥探的人!他肯定是想看看我们的防备是否严密,好找机会下手!这老狐狸,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背地里却一肚子坏水!” 他年轻气盛,说起话来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
达瓦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师父,李如闻的话绝对不能信。我们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哪怕是硬闯城门,拼个鱼死网破,也比坐以待毙,等着被他算计强!”他的语气坚定,显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图登缓缓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他闭上眼睛,手指仍在缓慢地捻动着念珠,乌黑的珠子在指尖流转,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仿佛能安抚人心。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是一种历经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坚定抉择。
“李如闻,确实不可完全托付。” 图登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表面上热情周到,处处为我们着想,可骨子里,对金佛的觊觎之心,已经藏不住了。”
“师父,您怎么如此确定?” 达瓦问道,脸上带着几分疑惑。虽然他也觉得李如闻不对劲,但却没有图登这般肯定。
“细节。” 图登缓缓道,“人心再怎么伪装,也会在细节处暴露。他每次提到金佛,眼神都会不自觉地发亮,语速也会比平时快上几分,这是内心极度渴望的表现。方才我拒绝他的提议时,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虽然只是一瞬间,却被我捕捉到了。还有,他两次提议分离金佛,看似是为了我们的安全着想,实则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观察我们对金佛的重视程度,也在为他日后夺取金佛铺路。”
贡却咬牙切齿道:“那我们现在就走!就算硬闯城门,也要带着金佛一起离开!凭师父的武功,加上我们三人的辅助,就算面对枪林弹雨,也未必没有胜算!”
图登缓缓摇头,语气凝重:“不行。外面戒严严密,郑少真的人遍布各个城门和要道,而且配备了火器。我们武功再高,也挡不住枪林弹雨。硬闯城门,无异于以卵击石,九死一生。李如闻虽然不可信,但他的话有一点没错, 带着金佛,目标太大,很难不被察觉,想要顺利出城,难如登天。”
“那怎么办?” 达尔瓦急道,“既不能等,又不能硬闯,难道我们就只能困在这里,等着被李如闻算计吗?” 他的脸上满是焦急和不甘。
图登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缓缓走到墙角,将黑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被层层符咒缠绕的金佛。那淡淡的金色光晕,在昏暗的暗室里,仿佛是黑暗中的一点希望,温暖而神圣,却又像是引火烧身的根源,吸引着无数贪婪的目光。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金佛的表面,指尖传来冰凉而厚重的触感。这尊千年圣物,承载着太多的秘密和力量,也引来了太多的觊觎和纷争。为了它,无数人不惜刀兵相向,不惜背叛道义,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们不能等李如闻的‘办法’,也不能硬闯城门。” 图登缓缓道,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但我们可以利用李如闻。”
“不错。” 图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是运筹帷幄的智慧,“他想图谋金佛,必然会继续想办法让我们相信他,会不遗余力地为我们‘安排’出城的路线。我们可以假意答应他的提议,装作被他说服,同意分两路离开。”
他顿了顿,详细解释道:“我们可以告诉他,经过商议,我们觉得他的办法确实稳妥,愿意按照他的计划行事。但我们需要一天的时间准备,一方面是整理行装,另一方面是加固金佛的封印,确保它在运送过程中不会泄露气息。同时,我们还要让他先确保我们能够顺利通过的关口和路线。在这一天里,他必然会放松警惕,以为我们已经落入他的圈套,对他深信不疑。
贡却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师父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正是。” 图登点头,语气坚定,“李如闻以为他在算计我们,殊不知,我们也可以借着他的掩护,寻找生机,在临离开时带走金佛,而不是让他藏在什么车里。 图登语气坚定,眼中没有丝毫犹豫,“现在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留在这里,迟早生变,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硬闯城门,九死一生,大概率是玉石俱焚;唯有将计就计。
“明白!” 三人齐声应道,语气坚定,眼中充满了决心。他们知道,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选择,也是他们唯一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