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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魔德迦金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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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夺佛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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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李如闻独自站在卧房那面巨大的西洋水银镜前,灯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绣着万福纹的猩红地毯上。他缓缓褪去绸缎睡衣,露出干瘦却紧实的上身。常年礼佛茹素让他体态清癯,肋骨根根可见,皮肤在烛光下泛着蜡黄的光。

他从紫檀木匣中取出一件物事——金丝软甲。

软甲在烛火下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并非纯金那般刺目张扬,而是千百根比发丝还细的金线,混合着某种乌黑坚韧的不知名丝线,以失传的“错经纬”手法编织而成。触手冰凉,却异常柔韧,捧在手中不过二三斤重。这是很多年前他花了两根金条,从京城一个破落八旗子弟手中购得,据说是前清某位铁帽子王贴身之物,曾挡下过刺客淬毒的匕首。

他深吸一口气,将软甲贴身穿上。冰凉的触感激得他皮肤一阵战栗,随即那软甲仿佛有生命般,渐渐贴合体温,变得若有若无。罩上寻常的宝蓝色暗纹绸缎长衫,外罩玄色马褂,腰间系上和田玉带扣,镜中人又恢复了那个儒雅持重的李大居士形象,谁也看不出那身华服之下,藏着刀枪不入的保命符。

“老爷。”门外传来老钟压低的声音。

“进来。”

老钟躬身而入,手中端着红木托盘,上置一盏参汤。“给下面送过早饭了,四位师父都用了。看着……并无异常。”

李如闻端起参汤,小口啜饮,热流滚入腹中,却化不开心头寒意。“他们说了什么?”

“只是寻常问何时能动身。那位图登上师脸色有些苍白,似是昨夜没休息好。”老钟顿了顿,“贡却师父问了一句,说感觉外面是不是来了什么人。”

李如闻手一抖,参汤险些泼出。“你怎么回?”

“老奴说,是老爷的几位故交来访,商议生意上的事。”老钟垂首道,“他们便没再多问。”

“做得好。”李如闻放下汤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扣,“去叫老刘来。”

片刻后,老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中。他今日换了身利落的黑色短打,腰后微微鼓起,显然是藏了家伙。这个当年当过胡子,也当过兵的硬汉,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刀疤,在烛光下更显狰狞。

“人都齐了?”李如闻问。

“齐了,老爷。”老刘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器,“八个人,都是硬手。都是我从北边雇来的,专干脏活;身上都背着人命。”他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老爷放心,钱给够,他们连亲爹都杀。”

李如闻点点头,“只管告诉他们杀人,其他的不要说”“好的”老刘点头。李如闻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扔给老刘。“每人再加十块大洋。告诉他们,事成之后,另有重赏。但有一条”他目光陡然锐利,“尽可能在暗室里解决,绝不能把动静闹得太大,不好遮掩。做完之后,马上离开,不能留下明显痕迹。尸首全部用化粪车运走,处理干净。”

“明白,这都安排好了。”老刘掂了掂钱袋,揣入怀中,“他们已经在仅靠佛堂的院落杂物房候着了,家伙都藏好了。只等老爷信号。”

“好的,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李如闻回了句。李如闻内心暗想就在老钟再次送饭的时候下手。

待老刘退下,李如闻重新坐回太师椅中。参汤已凉,他端起来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李如闻坐在中厅,面前摆着一套钧窑天青釉茶具,壶中水沸了又沸,他却始终没有冲泡。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节奏时急时缓,暴露着主人内心的翻江倒海。

每一个细节在脑中反复推演:老刘带人进入暗室、图登师徒可能的反应、尸首处理的方案、事后对何箴的说辞、甚至自己“伤势”的轻重和位置……他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棋手,算计着每一步落子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贴着那件冰凉的金丝软甲。

“宜早不宜迟……”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条案上那座西洋自鸣钟上。铜鎏金的钟摆规律地摇晃着... ...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管家老钟来到中厅,“老爷!”老钟声音发颤,“有客到访!”

李如闻眉头紧锁,不悦道:“不是说了今日闭门谢客吗?谁来也不见!”

“是……是苏家!”老钟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份惊疑,“盛京城原来那个苏家!苏文渊苏老板带着人,已经到了大门外了!”

“苏家?”李如闻一怔,脑中迅速翻检记忆。

苏文渊,字静安,当年与大帅麾下不少将领有旧。“九一八”后举家迁入关内,据说在南京政府也有些门路。此人学问渊博,为人清正,而且在当年盛京城也是声望极高。这些年断了联系,当年虽交往不深,但逢年过节仍有礼节往来,也算是熟人。

“他怎么突然回来了?还偏偏是今天?”李如闻心中警铃大作,第一个念头就是拒之门外。但随即又想到,苏家根基深厚,在盛京故旧众多,若是贸然拒绝,反惹猜疑。而且苏文渊此人最重礼数,今日来访,必有缘由。

“来了几个人?”他沉声问。

“四个。苏老爷子,他女儿婉儿小姐,还有……”老钟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李如闻的脸色,“还有一个年轻的喇嘛。另有一个仆人,提着礼物。”

“金佛寺的喇嘛?!”李如闻霍然变色,心脏几乎跳出口腔。金佛寺的人,怎么会跟苏家混在一起?还偏偏在他准备对图登师徒下手的当口上门?

是巧合?还是……

无数可怕的猜想瞬间涌上心头。难道金佛寺已经查到了什么?难道苏文渊此番回来,是受了什么人所托?难道他李如闻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早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宝蓝色的绸缎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里软甲冰凉,却给不了他丝毫温暖。

“老爷,见还是不见?”老钟小心翼翼地问。

李如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慌乱已尽数压下,只剩下商人特有的精明与谨慎。“见。”他咬牙道,“老朋友远道归来,岂有不见之理?请他们到花厅奉茶,我稍后就到。”

“是。”老钟匆匆退下。

李如闻站在原地,飞快地整了整衣冠,调整呼吸。镜中的自己,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与平日并无二致。他扯动嘴角,练习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惊喜中带着感慨的笑容。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苏家一行被引至李府东侧的花厅。

婉儿今日特意打扮过。一身藕荷色织锦棉袍,襟前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头发松松挽起,斜插一支点翠簪子,薄施脂粉,愈发显得肌肤如玉,眉眼如画。她安静地立在父亲身侧,目光却不时飘向身边那位身着绛红色僧袍的年轻喇嘛——扎西。

扎西今日的装扮与往日略有不同。虽然仍是喇嘛制式的僧袍,但外面罩了一件略显正式的杏黄色袈裟,手中持着一串光泽温润的凤眼菩提念珠,神态安详,目光低垂,俨然一副有道僧人的气度。唯有偶尔抬眼与婉儿视线相触时,那深邃的眼眸中才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暖意与凝重。

苏文渊已年近六旬,鬓发微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身藏青色绸缎长棉衫,外罩玄色团花大衣。

仆役奉上香茶,是上等的红茶,汤色沉醉,香气馥郁。但此刻,花厅内的四人,恐怕谁也无心品鉴。

约莫一盏茶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如闻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人未至,声先到:“静安兄!一别经年,不想今日竟能重逢,真乃天赐之喜啊!”

他快步上前,与苏文渊把臂相见,神态热络真挚,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烁,任谁看了,都要感叹一句故友情深。

苏文渊亦面露感慨,拱手道:“如闻兄,久违了。此番冒昧登门,还望海涵。”

“这是哪里话!”李如闻拉着苏文渊落座,目光这才转向婉儿和扎西,眼中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这位是令嫒吧?上次见面时,还是个小丫头,如今已出落得这般标致了。这位法师是……”

“小女婉儿。”苏文渊介绍道,又指向扎西,“这位是金佛寺的扎西法师,佛法精深,与小女是方外之交。老朽回盛京后,听闻金佛失窃,心中忧虑,特去寺中拜访,因而结识。”

扎西合十行礼:“贫僧扎西,见过李居士。久闻居士乐善好施,护持佛法,今日得见,幸甚。”

“原来是扎西法师,失敬失敬。”李如闻连忙还礼,心中却是疑窦更甚。金佛寺的喇嘛,偏偏是这个时候,跟着苏家上门?他面上笑容不变,亲自为众人斟茶,“静安兄何时回的盛京?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设宴为兄接风啊!”

“回来不过旬日,诸事繁杂,未及拜访。”苏文渊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叹道,“还是故土的茶香。如闻兄,实不相瞒,今日登门,一为叙旧,二来……”他示意仆人将礼物奉上,“老朽与福建的孙长官是挚友,他日前捎来些真正的武夷山‘大红袍’,知兄好茶,特带来与兄共赏。这三来嘛……”

他看了一眼扎西,继续道:“扎西法师听说老朽要来拜访故交,特意随行,说要当面感谢如闻兄前段时日对金佛寺的布施与关怀。金佛寺遭难时,如闻兄雪中送炭,金佛寺上下僧众一直记挂在心。”

李如闻心中稍定,原来是为答谢而来。他摆摆手,笑容恳切:“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金佛乃佛门至宝,更是盛京之魂,李某笃信佛门,略尽绵力,本是应当。只可惜……唉,至今未能寻回,每每思之,寝食难安啊。”他说话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扎西,想从这年轻喇嘛脸上看出些什么。

扎西垂目数着念珠,声音平静无波:“居士慈悲,佛必感念。贫僧此番前来,除致谢外,亦想与居士探讨佛法。”

来了!李如闻心中一紧,面上却露出欣然之色:“李某愚钝,不过是诵些《金刚》、《法华》,早晚礼拜观音大士罢了,谈不上修持。倒是法师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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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西抬眼,目光清澈见底:“贫僧乃寺中普通执事僧,蒙先师不弃,略传些经义。守护金佛,本是寺中上下共同职责,如今佛宝失踪,贫僧与同修皆日夜诵经祈愿,盼佛早归。”

他答得滴水不漏,既未透露自己真实身份,又将话题绕回金佛。说话间,他手指在念珠上缓缓移动,指节微微用力,体内“心踪寻影”已悄然运转,心法如暗流涌动。

李如闻似乎未觉,又热情地与苏文渊谈起别后见闻、南北风物,花厅内一时气氛融洽,仿佛真是老友重逢,闲话家常。

婉儿安静地听着,偶尔为父亲和李如闻斟茶,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扎西。她看见他端坐如钟,眼帘低垂,但眉心似有极淡的金光一闪而逝;看见他持念珠的手指,指腹按在某一颗珠子上,久久不动,指尖隐隐泛白;更看见他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她知道,他正在做极危险、极耗费心神的事——在这龙潭虎穴之中,在谈笑风生的面具之下,暗中施法,感应那尊可能就在此处的金佛。

她的心揪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要维持面上温婉得体的微笑。她看着李如闻热情洋溢的脸,想起父亲对他的评价“温良敦厚,可交之友”,又想起扎西今日来前凝重的叮嘱,只觉得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孔,忽然变得模糊而陌生。

时间在香茗的热气与看似轻松的闲聊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自鸣钟的滴答声,在安静的间歇格外清晰。

扎西一直沉默着,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按在念珠上的指尖,越来越用力,体内的真力已运转至极限。丹田灼热如沸,膻中气血奔涌,百会穴如有针刺,涌泉穴源源不断吸纳着地脉之气。密法化作一道锐利如针的感应之力,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向整座宅院扩散。

感应如涟漪,拂过花厅的桌椅,穿过回廊的立柱,掠过假山莲池,触碰到后园那座独立的佛堂。

就在触及佛堂的刹那!

“轰——!”这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一记直接轰击在灵识上的巨响!眼前骤然爆开一片刺目的暗金色光芒!光芒中,一尊金佛怒目圆睁、周身燃烧着青色火焰的阎魔德迦金刚法相,陡然显现!

虽是灵识中的虚影,却带着滔天的威严与暴怒。回来了!终于找到了!

那被重重封印、被暴力压制、却依旧不屈嘶吼的佛宝,就在这座佛堂之下!那熟悉的、磅礴的、带着千年悲愿与守护意志的佛力,虽然微弱,虽然被困,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为他指引了最确切的方向!

那一瞬间,他眼中似有金色火焰跳跃,随即迅速隐去。他压制住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气血,目光抬起,恰好与对面正担忧凝视着他的婉儿,四目相对。

无需言语。只那一眼,婉儿便从他眼中读到了确凿无疑的答案,金佛,真的在这里!李伯伯他……真的涉案了!

婉儿脸色瞬间苍白,但她强行控制住了几乎要颤抖的手,勉强对扎西扯出一个极淡、却蕴含着千言万语的微笑。那笑容里有得知真相的震动,有对扎西的关切,更有一种“我明白了,我会站在你这边”的决绝。

李如闻正与苏文渊说到江南园林的妙处,浑然未觉这瞬息间的眼神交汇。

话音未落!

花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匆忙、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得如同擂鼓!

管家老钟跑了过来,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也顾不得礼节,径直冲到李如闻身边,俯下身,用颤抖的声音,急促地在李如闻耳边说了几句话。

声音极低,花厅内其他人只听到模糊的气音。

然而,就在老钟“哐当!”李如闻脸色大变,方才还谈笑风生的面容,此刻僵硬如石雕,瞳孔急剧收缩,里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骇、恐惧,以及一丝……彻底乱了方寸的绝望。

花厅内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苏文渊蹙起眉头,疑惑地看着失态的李如闻:“如闻兄,何事如此惊慌?”

婉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椅子的扶手。

扎西缓缓放下手中的念珠,迎向李如闻的目光,神情依旧平静。

老钟究竟带来了什么消息?是暗室里的图登师徒发现了异常?是老刘那伙亡命徒出了纰漏?还是……府外,已经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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