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止戈坐下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又一次嘴巴比脑子快,这般亲昵的称呼实在有些冒失。
他想开口道歉,可抬眼瞧见慕知微一脸不以为意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臊着脸拿起墨条,默默磨起来。
慕知微也没纠结称呼的事,提笔垂眸,笔尖落在宣纸上,沙沙作响。
她先写完调理伤势的药方,又接着整理起滋补膳食的方子。
安止戈伤势重,身子又虚,要帮他养好伤,还要趁机调理好底子,尽力不留旧患。
他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只要把身体养好了,再加上常年习武的底子,总能恢复到从前的状态。
慕知微写字时并未避讳,安止戈便光明正大地看着纸上的内容。
药方上的药材和配伍他大多看不懂,只觉得慕知微的字写得极好,笔锋利落又不失温婉,连带着写字的人,都让他觉得赏心悦目。
身边人的存在感实在太强,还半点不懂得避嫌。
慕知微放下笔,转头精准对上他的视线,挑眉问道:“你看得懂?”
安止戈老实摇头,语气真诚:“你写字好看。”
是字好看,还是觉得她写字的姿势好看?
慕知微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下一瞬又暗觉好笑 —— 自己纠结这个干什么?
她压下心头的疑问,把写好的滋补方子递过去:“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你不能吃的食材。”
安止戈下意识接过,这张方子比药方好懂多了,全是食补的搭配。
他逐行看着,目光时不时从纸上移到慕知微脸上,恰好与一直注视着他的慕知微撞个正着。
慕知微眨了眨眼,问道:“哪里没看懂?”
“你就这么给我看了,没事吗?”
安止戈在意的是这个。
“这方子是对症的,你这伤势症状又不是人人都有,有什么关系。”
慕知微满不在乎地说。
安止戈继续细看,两人偶尔就方子上的食材闲聊了几句。
末了,他想起这几天喝药的苦涩,忍不住小声问:“这个……会很难吃吗?”
慕知微挑眉,露出一副 “你小看我” 的神情:“这要是难喝,就不叫药膳了。”
这可是流传下来的古方,之前基地又找现代的营养学家和基地里的专家一起改良过,口感和功效都兼顾了,可以说没任何缺点。
确认方子上的食材和药材安止戈都不过敏,慕知微便定了下来。
等到州府,孩子们忙着考试,她就抽空去采买食材和药材,趁早给安止戈补上。
窗外的阳光渐渐暗淡,屋里的光线也变得昏沉。
慕知微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街上行人匆匆归家的身影,又抬头望向天边的晚霞。
忽然想起平坳村,此时的平坳村肯定跟往常一样炊烟袅袅的模样 —— 孩子们绕着村子练功嬉闹,爹娘一起在菜园里浇水施肥,冬娘和谷子娘在厨房里忙碌做饭,大家还会时不时惦记着外出的他们,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受委屈。
想到这温馨的画面,慕知微嘴角情不自禁地弯起一抹笑意。
一直默默注视着她的安止戈,见她笑了,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露出了笑容。
这时,客栈外传来伙计招呼客人吃饭的吆喝声,晚饭时间到了,原本安静的客栈渐渐热闹了起来。
六狗子和小狗子迈着小短腿跑来敲门,得到应允后,进门直奔慕知微身边,语气里满是雀跃。
“长兄!小舅和姨父跟客栈借了个灶台,今晚我们自己炒菜吃!”
“那可太好了,终于不用再吃酱菜了!”
慕知微松了口气,连日的干粮酱菜她真的吃够了。
小狗子仰着小脸追问:“长兄想吃什么?大哥说他先去备菜!”
“做个盐煎肉,再来个干炒肉片,多炒些素菜就行。”
“好嘞!”
小哥俩齐声应下,又转头看向安止戈。
安止戈对吃食本就不挑剔,随口道:“都可以,我不挑。”
慕知微补充了一句:“今晚做的都是清淡的菜,你放心吃。”
小哥俩又急匆匆地跑出去帮忙了。
晚饭时分,慕知微是在房间里陪着安止戈一起吃的。
大狗子领着六狗子、小狗子,把两人的饭菜送了进来,几个孩子还特意多留了些热乎的素菜给安止戈。
吃过饭,六狗子和小狗子又抱着笔墨纸砚回来了,规规矩矩地坐在桌边练字。
安馨儿也凑在一旁,拿着小毛笔在纸上乱涂乱画,时不时抬头看看两个哥哥,模样乖巧。
慕知微闲着无事,也拿起笔练起字来。
安止戈坐在一旁,面前放着刚熬好的药,浓郁的药味萦绕鼻尖,他却没心思顾及,只静静看着眼前这幅温馨的画面。
他忽然发觉,这竟是自己记事以来,最悠闲安稳的日子。
五岁之后,他的生活就被习武和读书填满。
每天卯时末就得起身蹲马步,之后练习各种兵器的使用;下午跟着先生研读典籍,睡前还要再打一遍拳。
满十三岁那年,他便跟着父亲上了战场。
“少将军” 这个称号,从不是与生俱来的荣耀,而是靠着一场又一场浴血奋战、一次又一次凯旋赢得的。
成了少将军后,他一边钻研兵法谋略,一边领兵巡防,常年不断的战斗让他几乎没有片刻闲暇。
如今,被迫卸下所有身份与责任,反倒让他从精神到身体,都得到了久违的松懈。
夜色渐深,六狗子和小狗子到了作息时间,开始频频打哈欠。
两人动作麻利地收拾好笔墨纸砚,跟慕知微和安止戈道了晚安,就乖乖去睡觉了。
慕知微起身走到门口,看着两个小家伙进了隔壁房间才关上房门。
另一边,安馨儿也揉着惺忪的睡眼,小声说要睡觉。
慕知微给小丫头擦了脸和手,帮她脱去外衣,盖好被子,看她躺下不到十秒就沉沉睡去,忍不住轻轻笑了 —— 不愧是小孩子,睡眠就是好。
熄灭床头的油灯,慕知微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边,小声问安止戈:“你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