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今张了张嘴,看着高城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又看向迅速被推向急诊室大门的、许三多那毫无生气的侧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眶却在瞬间变得通红,滚烫的液体无法控制地涌了上来,混合着脸上的雪水泥泞,肆意流淌。
另一边,甘小宁和几个跟着车来的、伤势较轻的钢七连战士,七手八脚却又异常小心地将伍六一、马班长,以及几乎无法自己移动的李梦、薛林等人,
逐一从车斗里搀扶或抬下来,转移到后续推出的担架床上。
暗红色的血渍从简陋的包扎处渗出,蹭在军绿色的担架帆布上,在医院门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高城站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军大衣的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看着一个个熟悉或不太熟悉、但此刻都伤痕累累的身影被匆匆送入那扇亮着灯、象征着生机的大门,
看着急诊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医护人员步履匆匆,表情严肃。
忽然间,他觉得浑身的力气,连同这一路紧绷的神经,都被瞬间抽空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蔓延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及脸颊,一片冰凉,却摸到了些微的湿意。
他怔了一下,分不清那究竟是融化了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风雪更急了,刮在脸上生疼,可高城却觉得,这皮肉上的刺痛,远不及此刻心里那种翻江倒海、无处着力的钝痛和歉疚来得猛烈、来得持久。
三营长踏着积雪走过来,厚厚的军靴发出“嘎吱”声。
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高城结了一层冰霜的肩膀,动作带着安慰,也带着同属于军人的理解。
他的声音低沉,像灌了铅,压过了风雪的呼啸:“放心,高城,到了这儿就没事了。最好的医生都在里面,都会没事的。”
高城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急诊室那扇紧闭的、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的门。
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再次攥紧,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仿佛要将所有的焦虑、所有的期盼,都握进这拳头里。
风雪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啸、盘旋,将医院门前空地上的车辙和脚印迅速覆盖,仿佛想要抹去今夜所有的惊心动魄。
但空气里,那股淡淡的、由远及近飘散而来的消毒水气味,
以及门内隐约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急促脚步声和仪器声响,却又无比清晰地预示着,另一场与时间赛跑、与死神争夺生命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急诊室门外的走廊,灯光白得有些刺眼,混合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冷气味,与门外呼啸的风雪仿佛是两个世界。
高城像一头被困在狭小笼中的焦躁老虎,在原地来回踱步。
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咔、咔”声,在这寂静的走廊里被放大,每一声都敲打在他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他无法停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胸腔里那头名叫“恐惧”的猛兽。
他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复杂和煎熬。
担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脏——许三多那身骇人的伤口,伍六一惨白的脸,史今胳膊上渗血的绷带,还有五班那些兵萎靡的模样……每一幕都在他脑海里反复闪回。
后怕则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理智:如果自己再快一点?如果预案更充分一点?
如果……无数个“如果”带来的是尖锐的自责。而更深层处,还有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撼——那片修罗场般的雪地,
堆积如山的狼尸,以及许三多最后浴血而立的身影——这超出了他作为军人的常规认知,带来一种茫然的、需要时间消化的冲击。
所有这些激烈翻腾的情绪,此刻都被他强行按捺在钢铁般的面容之下。
他是连长,是现场的最高指挥员,慌乱和失态不属于他。
他甚至不能像平时烦闷时那样点一支烟——这里是医院。
于是,那支“大前门”被他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抽出来,干巴巴地叼在嘴角,没有点燃,只是一个无意识的、用来稳定心神的动作,烟纸很快被他咬得有些变形。
三营长和教导员低声交谈了几句,看了看来回踱步的高城,又看了看紧闭的急诊室大门。
教导员上前,再次用力拍了拍高城的臂膀,声音沉稳:
“高城,这里交给你。我和营长去安排后续事宜,团部首长等着详细汇报,牧民那边也要安抚,现场还需要进一步处理。有任何情况,立刻通知我们。”
高城停下脚步,转头,对着两位领导重重地点了点头,下颌线绷得很紧:“是!请首长放心。”
三营长没再多说,只是又看了高城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信任,然后便和教导员转身,步履匆匆地消失在走廊拐角,去应对这场突发事件带来的诸多后续。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走廊里偶尔有护士快步经过,门内隐约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器械碰撞声,每一次轻微的响动都让高城的心跳漏掉一拍。
他时而停下,侧耳倾听;时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肆虐的风雪,眉头锁成“川”字;
时而又回到原地,继续那焦灼的踱步。
史今简单处理了手臂的伤口后,也坚持来到了走廊,沉默地站在不远处,
目光同样紧紧盯着那扇门,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偶尔会无意识地攥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个多小时,但在高城感觉中却像几个世纪。
急诊室的门终于再次被打开,一名中年军医一边摘着沾了些许血渍的口罩,一边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还算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