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还沉沉地睡着,或者说,因失血、疲惫和药物作用而陷入深度的昏睡。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他们平稳却略显无力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模糊的声响。
“他们还没醒,”高城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许三多耳朵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呵护,“史今失血多,伍六一腿伤重,老马可能伤了肋骨,都还睡着。你别吵着他们。”
许三多看着班长和战友们安睡(或昏睡)的模样,心里那股急于确认大家安危的冲动瞬间平息了。
他乖乖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高城这才缓缓松开了捂住他嘴的手,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确认温度。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极其轻缓,高大的身躯在狭窄的病床间移动,像一头刻意收敛了所有声响的猎豹。
军靴的硬底踩在老旧的水磨石地板上,竟没有发出半点应有的“咔嗒”声,显然是在极力控制。
他快步走到病房门口,掀开那半截洗得发白的绿色布门帘,探出半个身子,朝着走廊尽头的护士站方向,用那种既能让人听见、又绝不会惊扰到病人的低沉音量喊了一声:“医生,麻烦过来一下,三床醒了。”
声音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里面一丝极力掩饰的急切。但刚醒来意识还有些模糊的许三多可能没察觉
没过多大一会儿,一阵同样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穿着洗得有些发黄的白大褂、戴着眼镜的中年军医拎着一个棕色的皮革出诊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端着托盘、脚步轻快的年轻护士。
两人显然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动作麻利却安静。
高城站在门边,替他们撑着门帘,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着医生的动作,眼神里的急切几乎要满溢出来,但他抿着嘴唇,硬是一声没吭,没有出言催促,只是用眼神无声地传递着询问和期盼。
医生走到许三多床边,先是对着他温和地笑了笑,然后熟练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感受体温。
又轻轻掀起盖在他左臂上的薄被,露出缠着厚厚绷带的手臂。医生动作轻柔而专业地解开外层固定纱布的胶布,小心翼翼地揭开最里层覆盖伤口的敷料,仔细观察。
伤口在左大臂外侧,是一道长约十五公分、深可见骨的狰狞撕裂伤,已经进行了清创缝合。
此刻缝线整齐,伤口边缘有些红肿,但未见明显的脓性分泌物,愈合趋势良好。
医生仔细看了看,又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压周围皮肤,感受是否有波动感,判断有无深层积血或感染。
“感觉怎么样?小伙子。”医生一边检查,一边用温和的声音低声询问,目光观察着许三多的表情,
“伤口这里疼得厉害吗?是持续性的胀痛,还是一动才疼?有没有感觉头晕、眼前发黑,或者恶心想吐?”
许三多想张口回答,又想起高城刚才的叮嘱,下意识地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先抬眼看了看站在床尾、紧盯着医生的高城。
高城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许三多这才用极其微弱、带着刚醒来的沙哑气音,小心翼翼地回道:
“伤口……不怎么疼了,就是有点……木木的,胀胀的。胳膊很沉,抬不起来。头……不晕,也不恶心。” 他说话很慢,尽量节省力气。
医生点了点头,示意他做得很好。接着,医生拿出一个小手电筒,轻轻翻开许三多的眼皮检查瞳孔对光反射,又拿出听诊器,将冰凉的听头在他胸前背后几个关键位置仔细听了听心肺音。
一边检查,医生一边低声向旁边的护士交代记录:
“三床,许三多。体温正常,未发烧。伤口缝合处无感染迹象,局部轻度水肿属正常术后反应,血液循环尚可。
心肺听诊无明显异常,心率稍偏快,可能与失血后代偿及刚苏醒有关。总体情况稳定,恢复趋势良好。”
他顿了顿,转向许三多,语气带着赞许,
“小伙子,身体素质不错,意志力也很顽强。你这条伤口很深,失血量估计超过800毫升,已经达到中度休克的标准了。
能这么快清醒过来,而且生命体征平稳,非常不容易。接下来几天是关键,伤口不能沾水,不能用力,胳膊尽量保持制动。
加强营养,多吃高蛋白和含铁的食物,把血补回来。
按时换药,观察体温,如果出现突然的剧痛、发烧或者伤口流脓,要立刻告诉我们。顺利的话,再过一周左右可以拆线。”
高城在旁边竖着耳朵,一字不落地听着医生的每一句判断和交代。
随着医生说出“情况稳定”、“恢复趋势良好”这些话,他紧锁的眉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舒展开,一直下意识紧攥着的拳头也悄悄松开了力道。
但他脸上那副惯常的、严肃板正的表情还在努力维持着,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如释重负的轻松和欣慰,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像阳光终于破开了阴云。
医生和护士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病房。
高城送他们到门口,低声说了句“辛苦”,然后折返回来。
他走到许三多床边,低头看了看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又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空空如也的水杯。
他没说话,转身拿起暖水瓶晃了晃,发现是满的,便倒了大半杯温水。
但他没有直接递给许三多,而是自己先尝了一小口,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嘴,才小心地递到许三多唇边。
“慢点喝,先润润嗓子。” 高城的语气还是有点硬邦邦的,但动作却带着一种与他外表极不相称的小心翼翼。
许三多就着高城的手,小口小口地抿着温水。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让他舒服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