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再次恢复意识时,周遭一片安静。眼皮依旧沉重,但体内那股日夜不休、如同地狱烈焰般灼烧的痛楚,却奇迹般地减弱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眠过后、略带滞涩的疲惫感。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初时有些模糊,仿佛蒙着一层薄纱。她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才勉强看清床前守着的人影——是墨画,正趴在床沿边,似乎刚打了个盹,听到动静立刻惊醒,抬起头来。
“小姐!您醒了!” 墨画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掩饰不住的惊喜,她立刻凑近,仔细打量沈清辞的脸色,“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清辞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墨画的眼睛红肿得厉害,像两只小兔子,显然是哭了很久。沈清辞心中微软,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比昨日清晰了不少:“好多了……师父来了,我没事的,你别担心。”
“小姐……” 墨画闻言,眼圈瞬间又红了,声音哽咽,“您身上的毒……发作这么久,您居然一个字都不说!要不是昨日周统领过来取药,奴婢……奴婢都还蒙在鼓里!您怎么……怎么能这样……” 说着,眼泪又啪嗒啪嗒掉下来。
沈清辞看着她自责又心疼的模样,心中歉然,只得转移话题:“我没事了,真的。对了,月羲……他怎么样了?”
墨画抽噎着擦了擦眼泪,答道:“月公子还好,只是担心小姐。采薇留在那边小院里照顾他,奴婢过来守着小姐。”
沈清辞点点头,又问:“殿下……可在府中?”
墨画道:“殿下……昨夜一直在房中守着,寸步未离。今早卯时初才离开去上朝,这会儿……应该还未回府。”
沈清辞心中微动,对于萧景玄彻夜守候,她并不十分意外,只是那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又涌上心头。她继续问道:“你可见到我师父?他……开始炼药了吗?”
“慕容前辈昨日进入东厢的药室后,就再未出来过。周管家安排了得力可靠的人,专门负责给前辈送饮食。” 墨画说着,小心翼翼地扶沈清辞慢慢坐起身,在她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小姐,您睡了这么久,先起来用些药膳吧,是殿下特意吩咐厨房备下的,一直在小厨房温着呢。”
墨画很快端来一个精致的瓷碗,里面是熬得浓稠喷香、加了珍贵药材的米粥。沈清辞刚接过碗,还未及拿起调羹,庭院中便传来了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沈清辞动作一顿,抬眼望向门口方向,随即将碗递还给墨画:“是殿下回来了。你先去门外候着吧。”
墨画接过碗,有些不放心:“小姐,您先吃点东西……”
沈清辞轻轻摇头:“去吧,我还不饿。”
墨画只得依言,端着碗退出了卧房,刚在门外站定,房门便被从外面推开。
萧景玄走了进来。他一身绛紫色太子朝服尚未换下,金冠玉带,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威仪,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底也有淡淡的青影。他看到沈清辞已经醒来,靠在床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不似昨日那般涣散濒死,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些许。
他快步走到床边,目光紧紧锁着她,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小心翼翼:“醒了?内腑……可还疼得厉害?可用过膳?”
沈清辞的精神确实比昨日好了太多,那份噬心的灼痛被师父的丹药暂时压制下去,让她得以喘息。她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答道:“已经好多了,灼烧感几乎没有了,只是还有些乏力。”
两人之间,因着昨日的生死一线和那些近乎诀别的剖白,关系变得有些微妙。不再是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紧绷,也不同于记忆里最亲密时的熟稔自然,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彼此都卸下部分伪装,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新局面。
她看着他在床边自然落座,看着他眼中那抹真切的担忧,以及眉梢眼角掩不住的疲惫,心中五味杂陈。她放柔了声音,带着商量的口吻说道:
“殿下,师父已经开始着手制药了,只是‘九转还魂丹’炼制不易,想必还需些时日。我服下了师父的护心丹,现在身体已与常人无异,只是虚弱些。等会儿……我想先随墨画回小院去。师父在府中炼药,已经多有叨扰,我……”
“为何还要走?” 萧景玄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话。那声音不高,却带着委屈与不解。
沈清辞被他问得一怔,耐心解释道:“这里是殿下的卧房,是凌霄院主屋。我如今已无大碍,再留在此处,恐会对殿下……和嘉宁郡主造成误会。”
萧景玄眉头蹙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不悦:“与嘉宁郡主有何关系?”
沈清辞眨了眨眼,以为他在明知故问,便直接点明:“殿下不是……即将与郡主定亲吗?” 她想起上次在王府,他自己也曾提过“即将定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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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玄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结,他看着沈清辞平静陈述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隐隐的恼意:“本王何时说过……要与她定亲?”
这下轮到沈清辞愣住了。她仔细回想,当时在王府前厅,他似乎是说“本王不日便将定亲”,并未指名道姓……难道是她先入为主了?
“与殿下定亲的……不是嘉宁郡主?” 她试探着问。
萧景玄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模样,心底那丝恼意忽然消散,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即,一种混合着无奈与某种坚定情绪的神色浮现出来。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在这里,没有对任何人、任何事,造成‘不妥’,更不会有误会。”
沈清辞迎着他深邃的目光,那里面没有闪躲,没有敷衍,只有一片坦荡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悦被误解的执拗。她忽然明白了——他从未“放下”,无论是那些过往,还是对她的感情。他所谓的“即将定亲”,或许只是当时气急之下的托词。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入她冰冷许久的心湖,却又带来更深的酸楚与痛惜。为他这份近乎固执的坚守,为他明明被伤害、被“背叛”却依旧不肯放手的深情,为她自己曾经的退缩与辜负……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比任何毒素带来的痛苦都更让她难以承受。
就在这时,萧景玄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锦被上的、有些冰凉的手。
沈清辞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抽回手。然而萧景玄的动作更快,也更坚定。他温热的手掌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力道适中,不容挣脱,却也小心地没有弄疼她。
他抬起眼,目光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痛楚,有追悔,有难以言喻的温柔。
“清辞,”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从得知你执意要离开,甚至不惜……以那种方式离开时,我一直在想,究竟是为何。是有更重要的人?还是有不得不去完成的事?让你宁愿舍下一切,也要从我身边消失。”
他顿了顿,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收紧。
“昨日……听你说了那些,关于你来的地方,你的家人,你的过往……我才明白。原来那里是你的‘家’,是你的根。虽然……我无法想象,也无法完全理解你所说的那个世界,但看着聪慧坚韧、与众不同、心怀大爱的你,我想,那一定是个……非常特别、非常美好的地方。”
他的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深沉的、试图去理解的尊重。
“如果……你最终的选择,依然是回去,回到你真正的家,” 他说出这句话时,喉结微微滚动,声音有瞬间的艰涩,却依旧坚持说了下去,“我……不会阻拦你。这是你的夙愿,是你的自由。”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被他握住的手背上,形成一个完全的保护姿态。
“只是……在那之前,无论还有多久,可以……留在我身边吗?让我……陪着你。”
沈清辞怔怔地看着他,听着他这番近乎剖白的话语。没有强势的命令,没有冰冷的试探,只有最坦诚的请求。他眼中的真诚与痛楚,他掌心传来的、带着细微颤抖的温热,都无比清晰地传递到她的心里。
心口的刺痛更加剧烈,混合着铺天盖地的酸涩与感动。她忽然觉得,自己欠他的,何止是一句道歉。
她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极浅的、带着无尽酸楚与释然的笑容,那笑容里甚至有一丝无助。
“怀舟,” 她轻轻唤他,声音温柔得如同叹息,“其实……我已经回不去了。”
萧景玄的瞳孔骤然收缩,握住她的手猛地一紧,眼中瞬间掠过震惊、困惑,以及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沈清辞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能更舒适地与他对话。
“去年我去西夜,找到了大祭司月羲,和他一同进入了西夜古老的祭坛。” 她开始叙述,语气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相关的、却已尘埃落定的故事,“但那次尝试……失败了,一无所获。离开西夜前,月羲告诉我,或许可以借助除夕之夜天地气机转换的特殊时刻,再做一次尝试。”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除夕宫宴后,我在王府昏迷。月羲察觉异常,用某种……损耗极大的秘法,将我带到了祭坛。我虽然因此醒来,但他却因强行施展这禁忌之力,遭到严重的反噬,当时……几乎性命垂危。”
她感受到萧景玄的手又收紧了几分,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显然在极力克制着情绪。
“我将重伤的他从祭坛带出,在一处偏僻村落安置,尽力为他治疗。足足两月,他的情况才稳定下来,但恢复得极其缓慢。所以这次回京,我将他也带了回来,安置在我那处小院里。他因我而至此,无论如何,我定要将他的身体调理好。”
说完这些,她静静地看着萧景玄。他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脸颊的肌肉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凌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有对她涉险的后怕,有对月羲付出代价的复杂审视,更有对她此刻平静陈述下所蕴含的绝望与释然的深深担忧。他不再是平日里那个冷峻强势、掌控一切的太子殿下,此刻的他,卸下了所有伪装,只流露出最本真的不安与牵挂。
沈清辞心头微软。她轻轻抽出了被他紧握的那只手,在他略带错愕的目光中,缓缓抬起,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心,仿佛想抚平那里的褶皱与沉重。
萧景玄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中掠过清晰的惊讶,随即,那惊讶化为了更深沉、更汹涌的情感。
沈清辞感受到他眼神的变化,心中最后一丝壁垒也悄然融化。她迎着他的目光,声音轻柔却异常清晰坚定:
“当我最终接受……可能再也无法‘回家’的事实时,心中虽有遗憾,有不甘,但……奇怪的是,我并未感到恐慌或绝望。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我并非一无所有,无处可去。我有随时可以回去、给予我庇护与温暖的药王谷,有视我如亲的师父和同门……”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从他的眉心滑落到他的脸颊,感受着他肌肤的温度,目光深深望进他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更重要的,是这里……还有一直在等我、从未真正放弃过我的你。”
最后这句话,声音虽轻,却如同惊雷,又似最温柔的春风,重重地落在了萧景玄的耳中,也落在了他冰封许久、却从未停止为她跳动的心上。
他看着沈清辞眼中的坚定、柔情,还有那终于不再闪躲的依赖与信任。这样的眼神,他曾经无比熟悉,在王府那些短暂却温馨的时光里,她时常便是如此望着他。只是后来,这眼神被迷雾、被疏离、被刻意的冷漠所取代。如今,它终于回来了。
萧景玄心中激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心酸交织。他抬手,将她抚在自己脸颊上的手轻轻握住,贴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微凉的指尖。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着,空气中流动着无声却汹涌的情感,那些误解、伤害、分离的时光,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迟来的坦诚与握紧的双手所消融、所弥合。
久违的亲密与温存,在这生死攸关的间隙里,悄然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