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光匆匆而过，初夏的气息已悄然弥漫。兰汀水榭院内，花木葳蕤，临水的小榭旁更是藤萝披拂，各色花卉争奇斗艳，映着粼粼波光，煞是好看。
水榭中，沈清辞与月羲相对坐在石桌旁。清风拂过水面，带来丝丝凉爽与花草清香。沈清辞身上穿着轻薄的夏衫，脸色已恢复了健康的红润，眼神清亮，只是身形仍比中毒前清减了些，透着一股大病初愈后的纤弱感。
她的目光落在月羲那一头如月光流泻般的银发上，微微蹙眉，带着些许疑惑问道：“师父之前不是说，待你身体逐渐恢复，体内生机重新充盈，这头发……理应也会慢慢变回原本的颜色吗？怎么我看你这发色，似乎……未有变化？”
月羲端起石桌上的清茶，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闻言抬眸，银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向她，语气淡淡：“我可不像某人，有幸能得慕容前辈耗费心血炼制‘九转还魂丹’那样的逆天灵药。我不过是……旧疾沉疴，慢慢将养罢了。能如你这般，半月前还躺在床上气息奄奄、生死一线，如今却能坐在这里云淡风轻地‘说风凉话’，已是万幸了。”
沈清辞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笑道：“我那是中毒，解法自然不同。你虽无那般灵丹，但师父为你调配的固本培元、滋养心脉的方子，用的可也都是上好的药材，药效应是不差的。” 她顿了顿，眼中露出好奇，“你自己……感觉如何？脉象上可有好转？”
月羲不置可否，甚至将手腕伸到她面前，唇角微勾，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你也是的神医高徒，不如……亲自号脉看看？是医者更信脉象，还是更信感觉？”
沈清辞却笑着摆了摆手，没有真的去探他的脉：“你现在可是师父他老人家‘钦点’的病人，治疗方案都由他老人家亲自把控。师父说了，照此调理，不出月余，定能让你恢复个七七八八。我若贸然插手，岂不是对师父不敬？”
月羲缓缓收回手，指尖在温润的茶杯壁上轻轻摩挲，银灰色的眼眸看着沈清辞，语气平和却意有所指：“慕容前辈都说需要月余，你怎地……似乎比我还着急几分？”
沈清辞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认真的凝重。她略微倾身，压低了些声音：“月羲，近来西夜与大晟边境，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暗流涌动。此事……对你会不会有影响？”
月羲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于我何干？我早已言明，从不插手两国朝堂政务。”
“可你与赫连决关系匪浅。” 沈清辞直视着他，“几年前北狄发兵北漠，背后便有西夜的影子。而北狄军中所用的精良攻城器械，尤其是那设计巧妙的云梯，据传……乃是出自西夜大祭司之手。”
月羲放下茶杯，目光投向远处水面上跳跃的光斑，声音依旧平淡：“有西夜的支持不假，但并非‘大祭司’的支持。我当时……不过是以赫连决私人军事幕僚的身份，在西夜王宫暂居过一段时日。”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解释道，“那时，我为了寻找一些……东西，或是满足某种好奇心，才应了赫连决的邀请。”
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她接着道：“原来是这样。不过，你当年提供给北狄的那种云梯结构，确实精妙非常，我后来研究了好久，才最终设计出了破解之法。”
这下，月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讶异，他转回头看向沈清辞：“你……破解了？”
“是啊，” 沈清辞微微颔首，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我前世……嗯，就是以前学过的‘物理’和‘机械’知识，派上了用场。那结构虽然巧妙，但受力点和平衡上存在固有的缺陷，针对弱点设计机关和战法，便可克制。”
月羲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沈清辞则将话题拉了回来：“所以，这次若西夜与大晟真的起了冲突，你……当真不会参与其中？”
“如今，我所寻之物已然得见分晓，所求之事亦有了结果。” 月羲收回目光，语气笃定，“自然不会再多涉足这些纷争。倒是你……” 他看向沈清辞，眼神中带着一丝提醒，“需得多加注意才是。”
沈清辞心念微转，立刻明白他所指：“你是说……我治好耶律宏之事？”
月羲微微点头：“耶律宏在西夜军中威望甚高，骁勇善战。若两国当真兵戎相见，他极有可能被任命为主帅。届时，你这位曾将他再次站起来的‘恩人’，身份便会变得十分微妙。”
沈清辞对此并非没有考虑过，她沉吟道：“此事我也思量过。无论我是否医治过耶律宏，西夜对外用兵，转移内部矛盾的企图，似乎已是箭在弦上。赫连决登基数年，兵权未能完全收拢，国内各方势力暗斗不休，将矛盾引向外部，或许是他们的最优选择。”
“话虽如此，” 月羲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你替他们保住并可能‘增强’了一位顶尖将领的战力，这是不争的事实。平日里，你是药王谷弟子沈清辞，悬壶济世，或许无人会以此苛责。但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远处回廊的方向，才继续道：“但若你的身份，不只是药王谷弟子呢？若你是大晟的太子妃，这‘资敌’之嫌，恐怕就不好轻易揭过了。作为医者沈清辞，或许无人寻衅；可作为太子妃沈清辞……局势便会截然不同。故而，我还是奉劝你，早做思量，看清自己的位置与可能面临的局面。”
“此事就不劳月公子费心了。” 一个沉稳而带着天然威仪的声音自水榭入口处传来。
沈清辞闻声抬头，脸上不自觉地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只见萧景玄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身姿挺拔，正沿着临水的回廊缓步走来。他面色从容，目光在与沈清辞相接时，自然而然地柔和了几分。
萧景玄径直走到石桌旁，在沈清辞身侧的另一个石凳上坐下，动作自然流畅。他先是对沈清辞温声道：“今日朝中事毕得早，便早些回来了。” 随即才转向月羲，神色恢复了惯常的疏离与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此事本王自有计较与安排。只是关于清辞是大祭司未婚妻一事，还需月公子早日处理！”
月羲并未起身，甚至没有抬头正视萧景玄，只是依旧看着手中的茶杯，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尖锐：“此事，我亦早有处理。只是都说大晟太子勤政爱民，兢兢业业。怎么我在府中盘桓这半月，所见所闻，却似乎并非全然如此？莫非……殿下是位‘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储君？”
萧景玄眸光微凝，声音冷了几分：“本王如何行事，需得向月公子言明吗？”
“那倒不必。” 月羲终于抬眼，银灰色的眸子对上萧景玄深邃的黑眸，空气中似有暗流涌动，“只是方才听殿下之言，似是早有应对之策。在下很是好奇，殿下准备如何做？是让她继续隐于‘蓝羽’的旧影之下，还是……再为她编造一个全新的、无懈可击的身份？”
沈清辞见两人之间气氛又有些针锋相对，连忙出声打断：“好了，此事眼下还不急。西夜尚未正式发兵，两国也还未起直接冲突，我们何必在此刻便预支烦恼，争执不休？”
月羲闻言，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他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袖，目光再次落在沈清辞脸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郑重：
“清辞，世事往往不随人意。恐怕……留给你们筹谋的时间，并不会太多。无论最终如何抉择，你……还是早些为自己做些打算为好。”
说完，他不再看萧景玄，对沈清辞微微颔首，便转身，沿着来时的回廊，步履从容地离开了水榭。银发在初夏的阳光与斑驳的树影间，划过一道清冷的光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