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鱼贯退出紫宸殿，恢弘的大殿顷刻间空寂下来，只余缭绕的檀香与阳光中浮动的微尘。
承庆帝并未起身，目光深沉，望着殿门方向片刻，才缓缓开口：“宣孙承宗，承庆殿觐见。”
须臾，文官之首、内阁首辅孙承宗步履沉稳地踏入偏殿暖阁——承庆殿。殿内陈设简雅，不似正殿那般威严肃穆，却更显天家私密。
承庆帝已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手边一盏清茶正袅袅生烟。他抬了抬手，示意孙承宗不必多礼，赐座旁侧。
这位在位已二十载的帝王，从并不受先帝重视的亲王一路走到九五之尊，深知能力固然重要，但身后盘根错节的势力与权衡，才是真正稳固权位的基石。当年他身为亲王时，门庭冷落，高门贵女无人问津，最终娶了武林盟主之女为正妃。彼时边境不宁，他借江湖之力屡立军功，方在先帝诸多皇子中脱颖而出。然而登基之后，他才惊觉，江湖力量在庙堂之上根本难堪大用，于是又纳了兵部尚书之女入宫，并借助刘魏一党在朝中的经营，才逐步将权力真正收拢于掌心。
他呷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孙承宗平静无波的脸上，缓缓开口：“孙爱卿，今日朝堂之上，关于太子妃人选一事……你如何看？”
孙承宗向来奉行中庸之道，在公开场合极少明确表态，这也是承庆帝为何单独召见他的原因。然而，孙承宗心中自有一杆秤。他对于太子妃人选，其实只有一个底线要求——那便是不能出自根基过于深厚的高门大族。这一点，早在萧景玄还是景王时，便曾对他有过私下承诺。今日朝堂上，林文轩与萧景玄那一番看似偶然的“一唱一和”，旁人或许只觉巧合，但孙承宗宦海沉浮数十载，如何看不出其中精妙的配合与铺垫？他忆起昔日在麓山书院，便已察觉萧景玄对那位“北定县主”非同一般的关注与爱护。今日看来，太子殿下心中属意的太子妃人选，从一开始，恐怕便是这位蓝羽姑娘。只是后来因刘魏一案牵扯，县主“坠崖失踪”，此事才被按下。如今人既已归来，且携一身惊人医术与药王谷背景，太子妃之事自然被重新提上日程。而那率先出列的王御史，孙承宗亦知，其早年曾受已故云皇后提携，与东宫素有渊源。
既然明了内情，且此事并不违背自己“不高门”的底线，甚至沈清辞如今的背景对朝廷有百利而无一害，孙承宗心中已有定见。
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平稳：“回禀陛下，老臣与太子殿下协理政务已有半载，深知殿下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自有章程。今日殿下于朝堂之上所言两点要求，以殿下多年军旅生涯与务实品性观之，确在情理之中。殿下并非沉溺风花雪月之人，寻常高门闺秀，纵有才情，恐亦难与殿下心意相通，言谈契合。”
承庆帝闻言，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景玄这孩子，性子是过于冷清了些。太后也常说，他是个‘无趣’之人。” 他轻叹一声，似有感慨，“这北定县主……蓝羽，与景玄确有一段渊源，又有其亡兄这层关系在，且她自身才华医术，也堪称出众。只是……” 他话锋微转，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其家门终究不显，若以太子正妃之位论，似乎……仍有些欠妥。若为侧妃，倒算是相得益彰。”
孙承宗静静听着，待到承庆帝说完，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陛下思虑周全。只是，这沈姑娘虽未恢复北定县主封号，但她如今仍是兵部尚书林文轩之义妹。若从林大人这层关系来看，兵部尚书义妹、药王谷慕容神医亲传弟子，此等身份，亦不可谓‘低’。倘若仅予侧妃之位……” 他略作停顿，抬眼看向承庆帝，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清晰，“林大人乃朝廷重臣，深明大义，或许能体察圣意与朝局。然慕容神医乃方外高人，性情耿介，若知晓其视若亲传、费心救治并倾囊相授的弟子，在朝廷眼中只堪为‘侧室’，恐……未必能安然接受，或生芥蒂。”
承庆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孙承宗所言，提醒了他一个几乎被忽略的关键——药王谷，以及那位性情古怪、医术通神却连皇室面子都未必全给的慕容肃。沈清辞不仅是林文轩的义妹，更是慕容肃的亲传弟子，这层身份，意味着她背后站着整个药王谷的声望与人脉，尤其是在医药、甚至可能涉及某些隐秘丹药或疗伤圣法的领域，其价值难以估量。若因此事得罪了慕容肃，乃至整个药王谷，绝非明智之举。
“那依孙爱卿之见，” 承庆帝沉吟片刻，目光锐利地看向孙承宗，“也认为这沈清辞……当得起太子正妃之位？”
孙承宗微微垂眸，避开帝王过于直接的审视，声音沉稳依旧：“老臣不敢妄断。只是从太子殿下之品性需求与朝廷可能获得之助益两方面思量。太子殿下心系边关，眼下西夜战事迫在眉睫。若我大晟能与药王谷建立更紧密之联系，得其医术乃至某些秘药相助，于前线将士、于战后恢复，皆是锦上添花，乃至雪中送炭之举。此中利害，陛下圣明，自有裁断。”
承庆帝眼中光芒一闪，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孙承宗的话，将联姻的价值从单纯的“配太子”提升到了“利国本”的层面。药王谷的支持，尤其是在战争时期，其意义非同小可。这已不仅仅是儿子喜欢哪个女子的问题，而是关乎国家利益的权衡。
良久，承庆帝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深沉难测，他轻轻颔首，道：“孙爱卿考虑周详，所言……不无道理。太子妃人选，关乎国体，亦需顾全多方。只是……” 他话锋终究留了一丝余地，目光深远，“最终此事如何定夺，终究还是要看景玄自己的心意，以及……后续情势如何发展。”
孙承宗知趣地不再多言，躬身应道：“陛下圣明。”
暖阁内，茶香袅袅，君臣二人的对话至此告一段落。一场关于未来国母人选的暗涌，在承庆帝心中，已悄然偏向了某个既符合儿子心意、也可能带来实际利益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