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那卷明黄圣旨的刹那,沉甸甸的丝帛入手,沈清辞心中那点因计划被打乱而起的微澜,悄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切实的期许缓缓漫开。虽然与她最初设想中“先立业后成家”的步调略有出入,但能与心之所向之人名正言顺地携手余生,这份归宿带来的安宁与向往,远比任何计划都更令人心动。
旨意宣罢,内侍恭贺离去,小院内一时间静了下来。随即,这寂静便被两道压抑不住的、带着哽咽的欢喜声音打破——
“恭喜小姐!” 采薇与墨画异口同声,眼中俱是亮晶晶的水光。
她们二人,一个曾随沈清辞在药王谷度过两年清寂岁月,另一个则在她“失踪”后寄居林府,小心翼翼。虽然后来重逢,跟随沈清辞回了这处小院,日子安稳,但眼见自家小姐与太子殿下情深意笃,却因身份、时局种种,前路始终蒙着一层薄雾,心中难免悬着。如今,这道圣旨如同定海神针,将所有的忐忑与不确定一举驱散,怎能不令她们欣喜若狂?这份欢喜里,有为主子终得美满的由衷欣慰,更有对自身未来随之安定的深深踏实。
沈清辞看着眼前两张激动得泛红的脸庞,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这两个丫头,原本在景王府中也是一等一得脸的女婢,前途光明,却因着跟随自己,一路颠沛,历经生死别离、寄人篱下,如今又陪她窝在这小小的三进院落里,毫无怨言。这份不离不弃的情义,早已超越了主仆。
她将圣旨小心置于案上,脸上漾开温柔而明亮的笑意,对她们说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今日晚膳,我们好好庆祝一番,想吃什么,尽管去做,厨房的用度不必节省。”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什么,笑意更深了些,轻声补充道:“对了,也备些殿下爱吃的菜式。”
语气是那般自然而笃定,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恰好落在她含笑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那眉眼间的光彩,比任何珠宝都要动人。
采薇和墨画相视一笑,齐声应道:“是,小姐!” 声音里充满了干劲与喜悦,仿佛已经看到了小院夜晚灯火温馨、笑语晏晏的场景。
果不其然,晚霞尚未完全褪尽,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小院门口。与沈清辞那内敛的、混合着期许与感慨的平静不同,萧景玄踏入院门时,眉梢眼角的喜色几乎要满溢出来,那是一种尘埃落定、夙愿得偿的、毫不掩饰的明朗欢欣。
这半月,表面风平浪静,于萧景玄而言却是一场无声的博弈与等待。尽管每一步都经过周密算计——深知首辅孙承宗的心思,亦提前与右相李光地(其幼子李遂之在北漠军中受萧景玄麾下将领照拂)通了气——但帝王心术深如海,父皇承庆帝向来以江山社稷为第一权衡,沈清辞的身世与那场“被掳”风波,始终是悬在他心头的变数。直到那卷明黄圣旨真正颁下,传旨内侍走出宫门,他紧绷了半月的心弦,才彻底松弛下来,化作此刻眼底眉梢真实的、几乎带点少年气的雀跃。
晚膳是采薇、墨画精心张罗的一桌佳肴,虽比不得王府珍馐,却样样可口,更添了几分家常的温馨与庆祝的喜气。两人相对而坐,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交换,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膳毕,暑热稍退,两人相拥坐在院中的藤椅上。夏夜的微风拂过,带着草木清香与丝丝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仰头望去,星河如练,横亘于墨蓝天幕,璀璨静谧。周遭万籁俱寂,唯有彼此的心跳与呼吸声清晰可闻,交织成一种无比安宁又无比充盈的满足感。
萧景玄低头,看着安然偎在自己怀中的女子。她一头青丝如瀑,未绾发髻,只松松用丝带系着,散发出淡淡的、混合了草药清香的独特气息。他忍不住将下颌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能沁入心脾。
忽然,他又想看清她此刻的模样。于是抬手,指尖温柔地托起她的下巴,让她微微仰起脸来。
月光如水,清晰地映照出她的容颜。那双总是沉静如潭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盈盈笑意,比天上的星河还要明亮动人。萧景玄的视线被牢牢吸引,他能清晰地看见,在她清澈的瞳仁里,映着自己专注的倒影。
就在他沉溺于这双映着自己的眼眸时,那眼眸的主人却动了。她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轻颤,随即,一片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带着些许试探的生涩,轻轻印在了他的唇角。
那触感一瞬即逝,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萧景玄微微一怔,随即,巨大的喜悦与某种被点燃的炽热情愫汹涌而来,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份主动的、带着羞怯却无比珍贵的亲昵之中。
然而,她那小心翼翼、浅尝辄止的触碰,如同羽毛轻搔,非但未能缓解他心中骤起的渴望,反如星火落入干柴,瞬间燃起更烈的火焰。他只觉得心口被一只无形的小猫爪子轻轻挠过,酥麻难耐,那点温柔的试探,远远不够。
几乎是本能地,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猛然收紧,将她更紧密地嵌进自己怀中,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脑,不容她再有半分退却。而后,他低下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强势,精准地捕捉到她的唇瓣。
从被动承受,到强势索求,再到彼此气息交融、难分难舍的回应。这一个吻,缠绵悱恻,远比月色更醉人。起初的生疏试探,渐渐化为默契的纠缠,唇齿相依间,流淌着无需言说的深情与确认。
——这,便是“两情相悦,彼此心仪”最真切的注脚。
不知过了多久,唇瓣才缓缓分离。萧景玄微微喘息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在这样近的距离里,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氤氲的水汽,染上红晕的脸颊,以及那微微红肿、愈发娇艳的唇瓣。而他自己的眼底,早已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毫不掩饰的、近乎灼热的占有欲。
“大婚礼仪繁复,”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情动后的沙哑,在静谧的夜空中格外清晰,也格外滚烫,“最快……也需三月筹备。”
沈清辞如何不懂他话中未尽的灼热与迫不及待?她气息尚未完全平复,心跳如擂鼓,却忍不住抿唇轻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温柔与一丝俏皮。
她重新将脸埋回他坚实的胸膛,听着那同样急促而有力的心跳,调整着呼吸,片刻后才瓮声瓮气地,带着调侃的意味轻声说道:
“三年都等得,殿下还差这三个月么?”
话音落下,她能感觉到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倏然又收紧了些许。头顶传来萧景玄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无奈与宠溺的轻叹,随即,更深的拥抱与头顶落下的、带着珍重意味的轻吻,便是他最好的回答。
星河依旧灿烂,夜风依旧温柔。而小院中的两人,相拥的身影仿佛已与这宁静美好的夏夜融为一体,充满了对不久之后那场盛大仪式的期待,以及对未来漫长岁月、并肩同行的无限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