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战鼓擂动。**
西夜五万铁骑如期兵临兰城之下,战火终成燎原之势。边关的硝烟与血腥,化作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一封封传入京城。沈清辞对战况的了解,多来自于萧景玄深夜归府后疲惫的寥寥数语,或眉头紧锁时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她曾是亲历过北漠战场残酷的人,即便远离前线,也能从那些简短的描述中,嗅到千里之外的血腥与焦灼。
然而,如今的她,是太子妃沈清辞,是“济安堂”与女子医塾的主事者。她将那份深藏的忧虑与牵挂,化为更专注的行医与授业。每日诊治疑难,教导弟子辨识药性、练习针灸,将药王谷的医术与理念,一点点播撒开来。萧景玄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干脆留宿东宫处理紧急军务,兰汀水榭的灯火,常常独自亮到深夜。
**一月后,惊雷乍响。**
一封来自兰城的紧急战报,如同冬日惊雷,彻底打破了朝堂勉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兰城,危在旦夕!
战报详细描述了西夜军中使用的一种前所未见的攻城利器,名为“火鸦巢”。此物以精铁为骨架,覆以浸透特殊火油、坚韧异常的皮革,形似巨大的倒悬蜂巢,内藏无数浸油易燃的絮状物与助燃硝石。攻城时,由力士以改良后的重型抛石机将其远远投射至城墙上方或守军密集处。“火鸦巢”触地或撞击后,内部机关触发,瞬间爆燃,化作一片覆盖极广、粘附性极强的火海,寻常沙土难以扑灭,且燃烧时释放浓烟毒雾。守城将士猝不及防,城防工事、粮草辎重乃至人员均遭重创,城墙数段被烈焰灼烧得脆弱不堪,西夜步兵趁势猛攻,兰城防线已然岌岌可危。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承庆帝面沉如水,文武百官或惊惶,或愤慨,或沉思,人人脸上都蒙着一层厚重的阴霾。谁都明白,兰城若破,西夜兵锋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中原腹地,后果不堪设想。
在一片死寂中,萧景玄稳步出列,玄色朝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他声音清朗,掷地有声:“父皇,兰城危急,牵一发而动全身。儿臣请命,即刻率北漠边军南下驰援,必解兰城之围,挫败西夜锋芒!”
他的请命并未引起太多意外。此前朝议已有预案,若兰城告急,北漠军便是最后的王牌,而熟悉北漠军务、在军中威望素着的太子殿下,无疑是最佳的统帅人选。只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想到储君即将亲赴险地,殿中不少人心中仍是百味杂陈。
承庆帝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这个与自己不甚亲近、却能力卓绝的儿子,沉默良久。殿内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最终,他缓缓吐出一个字,沉重而决绝:“准。”
**景王府,兰汀水榭。**
消息传回时,夜色已深。萧景玄摒退左右,独自面对沈清辞。烛光下,她神色平静,并无想象中的惊惶失措,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何时动身?” 她问,声音平稳。
“兰城情势危急,不容耽搁。明日清晨,我便率禁军先行出发,北漠大军由李铭将军统领,自北漠直接开拔,与我汇合。” 萧景玄答道,目光始终未离她左右。
“我同你一起去。” 沈清辞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陈述,语气中带着坚定。
萧景玄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摇头:“清辞,你还记得北漠最后一战吗?那时我便发誓,绝不愿你再涉足战场险地。此次分别,我心中万般不舍,但……我依然希望你能留在京城。”
“我不会让自己涉险,”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试图说服,“我可以留在后方,救治伤员……”
“我的安危,你不必过于忧心。” 萧景玄打断她,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我已将暗刃大半精锐提前调往兰城布置,我的亲卫暗影也一直在北漠军中,此次随行。兰城虽有变故,但我并非全无准备。”
他深深望入她眼底,语气温柔却无比坚定:“我深知你的能力,也明白你的仁心。但你并不喜欢杀戮,哪怕是间接的、为了救人的战场后勤,我也不愿你再沾染那份血腥与沉重。留在京城,打理好‘济安堂’和医塾,等我回来,可好?”
沈清辞嘴唇微动,还想再争:“我可以在后方,多救一人是一人……”
“两军交战,死伤动辄成千上万,” 萧景玄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忍却不得不说的现实,“纵你医术通神,一人之力,又能挽回多少?战场后方,亦有军中医官体系。清辞,你的战场,不在这里。”
他抬手,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带着眷恋的温度:“对我多一些信心,好不好?此去,快则两月,慢则三月,我定当凯旋,回到你身边。”
沈清辞望着他眼中不容错辨的恳切、担忧,以及深藏其下的、属于一个男人保护自己心爱之人的固执。她所有想同去的话,所有关于职责与能力的辩白,都在他最后那句“对我多一些信心”和温柔抚触中,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最终,她缓缓点了点头,将脸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闷声道:“……好。我等你。但你答应我,务必万事小心。”
萧景玄紧紧抱住她,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郑重承诺:“我答应你。”
**离别清晨,红日初升。**
萧景玄离京那日,承庆帝率文武百官于宫门外相送,仪式庄重。北漠大军已由李铭将军率领,自驻地开拔,萧景玄则率领部分禁军精锐及东宫属官,作为先遣与指挥中枢,疾驰而去。
沈清辞没有出现在送行的队伍中。昨夜,她几乎未曾合眼,与萧景玄相拥低语,直至天明。此刻,她疲极而眠,萧景玄不忍唤醒,只在临行前,立于床边,静静看了她许久。
晨光透过纱帐,映照着她沉睡的容颜,恬静安然。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极轻的一吻,仿佛怕惊扰了她的梦境。直起身时,他唇角微弯,对着尚在睡梦中的人低语,声音轻如呢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与期待:
“好好补觉。等我回来……这些时日欠下的,我们再慢慢补上。”
说罢,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决然转身,大步离去。玄色披风在晨风中扬起一角,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床榻上,沈清辞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心中的感触一时难以言明,她终是明白了萧景玄以往对她的莫名担忧,因为把一个人装进心里后,哪怕知道他实力非凡,也会怕横生变故。